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沉重。杨哲愣了一下，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带着思索的语气，缓缓回答：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吧。有人为了追求权力，有人为了追逐利益，有人为了心中的理想抱负，也有人……只是为了最简单的生存和生活，能吃饱穿暖，平安喜乐……”

    他的话还没说完，杜嫣然就喃喃地打断了他：“可我觉得……活得太苦了，也太累了。”

    杨哲心头一震，他看向杜嫣然。她是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褪去了所有光环后，最本质的、属于“杜嫣然”这个人的茫然。

    这一刻，她不再是鑫万达的总经理，不再是那个精明强势、心机深沉的女强人，只是一个躺在病床上、可能失去孩子、遍体鳞伤、对未来充满迷茫的普通女人。

    杨哲眯了眯眼睛，他沉默了几秒：“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拥有的，已经是很多人穷尽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了。财富，地位，影响力……你已经超过这世上99%的人了。”

    杜嫣然轻轻地说：“是吗？呵……也许吧。”

    病房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杜嫣然忽然又开口，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天花板，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杨哲，问出了一个让杨哲猝不及防的问题：

    “杨哲，你是不是……喜欢你嫂子？”

    杨哲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杜嫣然却仿佛没听到他的否认，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说道：“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会发光，会因为他的喜怒哀乐而牵动，会因为靠近而欣喜，因为远离而伤心……我想，我不会看错的。你看付曦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杨哲被她这剖析说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又慌又乱。强作镇定掩饰：“你也有看错的时候。我和我嫂子，就是普通的叔嫂关系。”

    杜嫣然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片刻，她忽然又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很委屈？”

    杨哲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委屈？什么委屈？”

    杜嫣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开，重新看向天花板：“你现在，是‘已婚人士’了。有法律承认的妻子，很快……可能还会成为一个‘父亲’。你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却不能靠近，不能说爱，甚至连多看一眼，都要小心翼翼，怕人误会，怕人非议……是不是觉得，特别亏？特别……不甘心？”

    他扯了扯嘴角，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亏？有什么好亏的。你不是给我家拿了那么多东西，那么多‘礼物’吗？那些东西，恐怕我一辈子都未必能挣到。说起来，还是我‘赚’了。”

    杜嫣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不屑。她没有接杨哲关于“礼物”的话茬，反而缓缓说道：

    “你想要钱，其实很简单。等你以后……大权在握的时候，根本不用你开口，自然有人想方设法，变着花样地给你送钱。一张嘴，一个签名，甚至一个眼神，就够了。钱，会自己来找你。”

    杨哲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他冷冷地看着杜嫣然：“这种钱？呵，我不屑要，也不会要。人生短短几十年，不求能名留青史，但求活得问心无愧，晚上能睡得安稳。那种沾着脏的钱，拿了，会做噩梦的。”

    杜嫣然的目光在他脸上聚焦，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朦胧的眼睛里，此刻却毫不掩饰的嘲讽：“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是你领导，你没必要在我面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话、空话。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杨哲被她的话噎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或许对你来说，钱是衡量一切的标准，是生存的法则。但对我来说，能保证基本的生活，吃饱穿暖，家人平安，就已经足够了。其他的，强求不来，也不该强求。”

    杜嫣然没有像往常那样针锋相对地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那种嘲讽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

    “人，都是会变的。杨哲，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变。就像……你的堂哥，杨宇明。他最开始，也未必是现在人们口中的那个样子。”

    杨哲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眯起眼睛，盯着杜嫣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他？他和你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真的相爱过吗？”

    杜嫣然这次竟然没有像之前那样闪烁其词，或者用“不知道”、“不清楚”来搪塞。她沉默了几秒钟，目光似乎飘向了某个遥远的、不存在的点，声音带着一种回忆般的飘忽：

    “他……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算不算相爱。感情这种事，有时候连当事人自己都说不清楚。但我想……他是爱我的，这一点，应该是真的。至于他是怎么死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的死，到底和我有没有关系，有多少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