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泉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在整理思绪，想着如何开口。茶汤在他唇边停留了一瞬，然后被咽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让孙箐有些不耐烦。说什么“直来直往”，结果还是在这绕弯子。

    但她没有催促。她等着。

    汪明泉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孙箐：

    “孙书记，你应该知道上面的动向吧？”

    孙箐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上面？上面如何，与我们这里何干？”

    她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想看看汪明泉到底知道多少。

    汪明泉像只老狐狸一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我都心知肚明”的意味。他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孙书记，我们这，你也不用避讳什么。你以为连副省长没有了希望了，而后就是邓副省长了？”

    孙箐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反问：“莫非不是？”

    她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汪明泉摇了摇头，表情异常笃定：“不是。”

    “不是？”孙箐有些惊愕，脱口而出。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了一些，在安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打量着汪明泉，这个在江城当了五年“影子”、从来不出头、从来不得罪人的县长，他的背后，也没听说过有谁啊。

    他现在这么积极地跳了出来，莫非……

    汪明泉对她表现出来的惊愕并不意外。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如果孙书记你有时间，我想请你和我去见一个人。”

    “谁？”孙箐脱口而出。

    “你到时就清楚了。”汪明泉卖起了关子，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

    孙箐脑子里飞速盘旋开来。

    莫非是哪位副省长？还是哪位省常委？

    她想起汪明泉刚才那句“你以为连副省长没有了希望了”，那个“以为”二字，说明他知道她以为的事情，但他以为的，和她以为的，不一样。

    他知道连天的事。

    他知道她和连天的关系。

    他什么都知道。

    而她，却不知道他的底牌。

    这个认知，让孙箐感到一阵寒意。她一向自诩消息灵通，但汪明泉今天透露的信息，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是他藏得太深，还是她的消息网出了漏洞？

    看着笑眯眯的汪明泉，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位“影子县长”现在怕是盯上了田学明的位置了。

    但光是他这些年的碌碌无为，他能行吗？

    她想起田学明在江城的根基，十几年的经营，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汪明泉一个外来户，凭什么跟他斗？

    除非……

    除非汪明泉背后的人，有足够的能量，把田学明连根拔起。

    孙箐的眼神变幻不定，像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影。

    她权衡着利弊，计算着得失。每一个可能的选项都在她脑海里快速闪过，像赌桌上翻飞的牌。

    最终，她缓缓点了点头：

    “好，汪县，你定下时间吧。”

    她无可奈何。

    只因为她知道自家的事，连天和她的关系，是包不住的。而连天此次未能上去，原因之一就是她。

    她的脑子里，回放着汪明泉说的那些话。

    “你以为连副省长没有了希望了，而后就是邓副省长了？”

    “不是。”

    他说“不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连天的事，还有转机？还是说，邓阳东也上不去，另有其人？

    汪明泉要带她去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她想起连天最后对她说的话。

    那是在海城花园。

    海城花园的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万家灯火。连天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你走吧。”他没有回头，“以后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她问，尽管她已经猜到了答案。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有人举报了。”连天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刻着深深的倦意，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举报信送到了省纪委，说我生活作风有问题，长期与女性下属保持不正当关系。”

    “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知道，你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连天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冤枉后的无力感，“举报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次活动，你在哪里，我在哪里，甚至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写得明明白白。你觉得，这是凭空编造的吗？”

    孙箐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