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防盗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后探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睡衣外面披了件夹克，显然是匆忙套上的。

    他的目光先落在杨哲身上，带着警惕，然后移到孙箐脸上，那警惕瞬间凝固了。

    “啊，孙书记！”

    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度，眼睛瞪大，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原本因为困倦而佝偻的肩膀一下子绷紧了。

    孙箐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微微点头。

    “你好，打扰你了。刚才我们有个东西掉了下来，到处没找到，猜到有可能飘到你家的平台上了，能不能让我们看看？”

    “能！能！当然能！”

    男人连忙侧身让开门口，“孙书记，快请进，请进！您随便看，随便看！”

    他的态度热络得有些过分，那种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养成的、对上级本能的殷勤。

    孙箐点了下头，侧身跨进门。经过杨哲身边时，她飞快地瞟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得意。

    杨哲跟在后面，心里暗暗撇嘴。要不是你这张脸，人家能这么痛快开门？半夜两点，两个陌生人敲门说“我们东西掉你家了”，换谁不得先打110？

    男人关上门，目光落在杨哲身上，有些好奇。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杨哲，目光在他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咬痕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兄弟，你在哪个单位？”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杨哲跟着他一起往平台走，随口答道：“我现在在公安局。”

    “哦，哦，这样啊。”男人点了点头，多了几分热络，“不错，不错。公安系统好啊，稳定，待遇也不错。”

    他侧过头看了杨哲一眼，那目光在杨哲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久了一点。一个年轻男人，大半夜的，和孙箐一起出现在别人家门口，还说是“公安局”的，他在心里飞速地给这个组合打了个标签，然后贴上了“不方便多问”的封条。

    “你也是单位的？”杨哲随口问了一句，纯粹是出于礼貌。

    “啊，我是法院的。”男人笑了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在民事审判庭，混口饭吃。”

    “那我们都是她下属嘛。”杨哲笑了笑，用下巴朝前面走着的孙箐努了努。

    “算是吧，算是吧。”男人含糊地应了两声，目光在杨哲和孙箐的背影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个笑容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话都多。

    呵，真有意思。一个政法委书记，大半夜的带着公安局的年轻男下属，跑到法院干部家里找“掉下来的东西”。这故事要是传出去，能编出好几个版本。

    平台的推拉门被孙箐拉开了，夜风裹着秋末的凉意涌进来，吹动她散落的头发。她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杨哲和男人跟在她后面走出来。平台的面积不大，摆了几盆绿植，还有一张藤椅，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角落里堆着几个花盆，盆土干裂，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孙箐的目光扫过平台，然后猛地定住了。

    在平台最里侧的角落里，靠近栏杆根部的地方，那个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在地上。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弯腰捡起的动作又快又猛，差点被自己的高跟鞋绊倒。她把信封紧紧抱在怀里。

    “找到了。”

    她转过身，走回男人面前。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谢谢了，请问你贵姓啊？”

    男人的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回孙书记，免贵姓黄，黄杨。”

    “黄同志，今晚多谢你了。改天有机会，再来感谢你。”孙箐点了点头。

    “孙书记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您慢走，慢走啊！”

    男人一直把他们送到电梯口，脸上的笑容在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刻还没消散。“呵，真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回卧室。妻子已经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谁啊”，他随口答了句“找错门的”，便关了灯。

    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孙箐，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田学明的前妻，这些标签在江城官场里，每一个都足够写出一篇长篇小说。而今晚，这篇小说又多了一个新的角色。

    电梯门合拢，轿厢缓缓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孙箐紧紧抱着那个信封，把它贴在胸口。

    杨哲站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夜风的凉意和草地上的泥土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只属于此刻的味道。

    孙箐忽然侧过头，警惕地盯着他。

    “你不许乱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