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动了。

    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滚了一圈。最后，她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在晨光中显出灰扑扑的轮廓，灯罩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像刚被格式化的硬盘。

    然后，身体先于意识反应过来了。

    她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她感觉到腰间压着一条沉重的手臂，感觉到身后贴着一具温热的身体，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紧贴着另一个人的胸膛，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后颈。

    她没有动。

    她先看向对面，杨哲的脸就在她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他的眼睛闭着，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显然还在睡。脸上的表情很放松，没有平时那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样子，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孩子气的……无辜？

    孙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极其缓慢地舒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的唇间泄出来，温热地拂过他的下巴。她看着他的脸，目光从他微蹙的眉间，滑过他挺直的鼻梁，落在他左脸颊上那排有些模糊的齿痕上。

    那是她咬的。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悬在那排齿痕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抚了上去。

    他的皮肤是温热的。齿痕有些肿，摸上去微微凸起，像某种浮雕。

    她的手指在那排牙印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到了一样。

    杨哲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刚睡醒的迷蒙，像是早就醒了，只是在等。他看着她，嘴角慢慢上扬，那弧度不大，但足够让她看清。

    孙箐慌了。

    不是那种“哎呀被发现了”的慌乱，而是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慌张。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住。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先开口。杨哲的嘴角还在上扬，那个弧度越来越大，马上就要变成一个完整的笑——

    她猛地一脚踢了过来。

    “你还不起来！”

    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他的小腿上，又准又狠。

    “嘶——”杨哲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他的身体蜷了一下，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因为吃痛收得更紧了。

    孙箐感觉到腰间那只手臂的力量，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原来醒了啊。”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了然，像是一直在等她醒来，等她发现，等她先动，然后他才“恰好”睁开眼。

    孙箐的脸满是惊慌。那种惊慌让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在常委会上舌战群儒的政法委书记，倒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毛都炸起来了。

    “滚。”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杨哲没有滚。他的手还环在她腰上，甚至在她挣扎的时候微微收拢了一下，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孙箐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她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大，杨哲的手臂从她腰间滑落。她借着这股劲，一把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睡衣，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赤着脚冲进了卫生间。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紧接着是反锁的声音，清脆的“咔哒”一声。

    杨哲躺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哗哗的，很急，像是在用流水掩盖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好了没？我要上厕所。”他敲了敲门，很是理直气壮。

    “滚！”里面传来一声暴喝，声音大得震得门板都在抖。

    杨哲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说：“你把门打开啊，反正都这样了。”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丢进了火药桶。

    “我让你滚啊——”又是一声暴喝，这次声音都劈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恼羞成怒的暴喝。

    杨哲不出声了。他靠在门框上，听着里面的水声从急变缓，从缓变停。

    门终于开了。

    孙箐从里面走出来，头上裹着浴帽，把所有的头发都塞了进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后那一小片白得透明的皮肤。她的脸被热气蒸得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冷硬。

    “怎么还没滚？”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梳妆台。

    杨哲却一下子窜进了卫生间。身后传来孙箐咬牙切齿的声音，但他没听清说了什么。

    等他出来的时候，孙箐已经穿戴好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身上穿上她的制服，她正对着镜子描眉，手很稳，一笔一笔地勾勒着眉形。动作很慢，很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