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复杂，带着苦涩，带着自嘲，带着一种“活该”的意味。他确实活该。他说的那叫什么话？

    “怕误了你的好事”，这话说给谁听谁都得炸。别说孙箐了，换作任何一个人，听到这种阴阳怪气的话，都得给他一巴掌。

    他站在原地，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碰到了打火机和烟盒。他把烟掏出来，点了一支，吸了一口。烟雾在晨风中很快就被吹散了，连个形状都留不住。

    反正都这样了。

    他迈开步子，朝停车场出口走去。不紧不慢地走，像一个没有目的地的人。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地面上，很长很长，像一个指向远方的箭头。

    从这个停车场走出去，确实得十来分钟。他沿着那条青石板铺的小路往外走，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再远处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木。山庄的保安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从停车场走出来的年轻人有些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两眼。

    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孙箐的车就停在大门外的路边。

    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发动机还响着。

    杨哲皱了下眉头。

    他站在大门内侧，隔着一道敞开的铁栅门，看着那辆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他知道她在里面。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从挡风玻璃后面射出来，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走过去。

    他甚至把目光从车上移开了，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偏过头去看路边的行道树。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曲着，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研究一片树叶的形状。

    孙箐按了下喇叭。

    “滴——”

    声音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像一把剪刀把空气剪开了一个口子。路边的几个行人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各自走各自的路。

    杨哲还是没过去。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依然落在那些梧桐叶上。他知道她在看他，他知道她在等他过去，他知道她按喇叭的意思就是“你给我过来”。

    但他就是不想过去。不是因为还在生气，他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如果现在就过去，那刚才说过的那些话、那些情绪、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都白费了。

    车子发动了。

    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传来，杨哲的眼角余光捕捉到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路边的画面。它没有加速，只是慢慢地、几乎是带着一种犹豫的姿态，开出去几十米。

    然后停了下来。

    杨哲看着那辆车停在前面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双闪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发动机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若隐若现。

    他不知道自己在和她怄什么气。

    从根本上说，他无权干涉她任何事。她是他的上级，他是她的下属。她坐在那栋楼的最高层，他在她的指挥下做事。这层关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在文件里，刻在等级上，没有任何模糊的空间。

    就算她和别的男人好了，他也没权利干涉。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用最直白、最不留情面的语言，把这句话刻在自己心里，你没有权利。你没有资格。你不该有这种感觉。你甚至连产生这种感觉的立场都没有。

    但从内心而言，不舒服。很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说不上来是什么。他昨晚迷糊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没有完全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从多久开始，就对这位女上司心里已经萌动了。

    也许是在苦水镇的时候，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也许是在她把他从苦水镇捞出来的时候，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把他的命运从一条轨道扳到了另一条轨道上。

    也许是在某个更早的、他自己都不记得的瞬间，那个瞬间埋下了一颗种子，然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了。

    那晚的事，并非是他狂怒后的结果。

    他曾经以为是的。以为那只是两个被逼到墙角的人，选择了最原始的发泄方式。但昨晚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他慢慢意识到，不完全是。甚至，那晚的事只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更早之前就存在的东西，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或者说，一直没敢承认。

    他问过自己，自己不是对付曦也挺有感觉的吗？还动过娶她的心思吗？

    但他动过娶她的心思吗？

    他认真地问了自己这个问题，认真地想了很久。

    没有结果。

    他问不出来自己的结果。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不敢把那个答案说出来。那个答案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一件事，他对孙箐的感觉，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