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愤怒的那种不对。愤怒是干燥的、灼热的、像一把火。但她声音里的东西是湿润的、凉的、像一场雨。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你，我，我怎么了？”他的舌头打了结，话都说不利索了。

    孙箐的眼圈红了。

    “你说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一大早就被你污蔑，你还说怎么了？”

    杨哲的喉结滚动着。他看着她红了的眼圈，胸口那个地方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你，你在这……”

    他想说“你在这过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敢说，是不忍心说。他已经从她的反应里看到了答案，她不是。她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她的愤怒、她的委屈、她红了眼圈也不肯落泪的样子，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

    孙箐又给了他一拳。那一拳打在他肩膀上。

    “我不想你在这等久了，你却以为我去陪男人去了，你个混蛋啊。”

    她说着，拉起他的手，低下头，一口咬了下去。

    牙齿陷进他手背的皮肉里，真的用了力气的。杨哲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抽手。他任由她咬着，感受着她牙齿的轮廓在他的皮肤上刻下一道弧形的印痕。

    她含糊不清地说：“我咬死你这个混蛋。”

    她的嘴唇贴在他手背的皮肤上。

    杨哲一愣。

    手上的疼似乎都不重要了。他的脑子里只有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不想你在这等久了”。

    她在替他着想。她怕他在停车场等太久，所以她出来了，所以她打了那个电话，所以她问他“你到多久了”。那不是随口一问，那是她在担心他等了太久。

    “你不是……”

    他话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咬死你。”

    杨哲终于说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认真。不是敷衍的、习惯性的“对不起”，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带着羞愧的“对不起”。

    孙箐松了口。

    她扯出面巾纸，动作有些急，纸巾被扯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她把纸巾按在眼睛上，轻轻地按了两下，没有擦，只是按着，让纸巾吸走眼眶里将落未落的泪水。然后她坐直了，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脸上的表情从委屈迅速地切换成了冷淡。

    “走。”她说。

    杨哲没有马上发动车子。他伸出那只被她咬过的手，手背上有一圈清晰的齿痕，皮肤微微泛红，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血丝。

    “要是还没发够气，你就再咬一下吧。”

    孙箐撇过头，目光落在车窗外的某个地方，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臭的，臭死了。”

    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委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嫌弃。但杨哲注意到，她的耳根还是红的，从公交站台上一直红到现在，没有褪下去。

    杨哲悻悻地收回手，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背上那圈齿痕在晨光中格外显眼，像一枚印章，盖在他皮肤上，盖在他今天的记忆里。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孙箐缓和了情绪。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攥着纸巾的手也松开了，把那个纸团塞进了车门储物格里。她转过头来，瞪着他。

    “我昨天给你说的，就都忘记了？”她顿了一下“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一个“我们”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我们”是不可能的，“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我们”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不会因为一个道歉、一个拥抱、一次咬手背就消失。

    杨哲平淡地回道：“我知道，我们不可能的。”

    “那你个混蛋干嘛这样说我？”孙箐怒道。

    杨哲咽了口唾沫。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想着难受。”

    四个字。没有修饰，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就是这四个字，干巴巴的，赤裸裸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无数遍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被磨掉了，只剩下最核心的、最坚硬的那个东西。

    想着难受。

    想着你和他在一起会难受。想着你会不会也在别人面前穿裙子、涂口红会难受。想着那句“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你”会难受。想着昨晚你在这座山庄里、而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喝完整整一瓶五粮液会难受。

    就是难受。不需要更多的理由，不需要更复杂的解释。

    孙箐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她呆呆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眼睛一眨不眨。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然后，在他的目光要投射过来时，她转过了头。

    她把头转向车窗外，看着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