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哲沉默了。

    他能做到吗？

    他想到了杜嫣然最后那平静的背影，那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想到了她曾经的遭遇，她此刻的野心。想到了他们之间，虽然始于算计和利用，但毕竟有过一段共同生活，哪怕是表面的时光。

    良久，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我……我想我不太会。至少……我不想把事情做到那一步。那对谁……都不好看。”

    他说的是实话。他骨子里，终究不是一个能对曾经亲近过的人彻底冷酷绝情、赶尽杀绝的人。那不符合他的性格，也让他良心难安。

    孙箐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回答。她只是很平静地收回了搭在他手背上的手。

    那只微凉的手离开的瞬间，杨哲心里忽然空了。

    “那不就得了。” 孙箐淡淡地说，重新侧过头，不再看他“你既然狠不下心，做不了决断，那就只能被她拖着……”

    杨哲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盯着孙箐的侧脸：“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猜到她不会轻易答应离婚，猜到她可能反悔？”

    孙箐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应。

    杨哲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混杂着被愚弄、被利用的愤怒和难言的失望涌上心头：“所以你才答应我得那么干脆？什么‘等你离婚再说’……其实你根本就没指望我能离成，对吗？你加的那个条件，不过是个永远够不到的胡萝卜，一个……把我稳住、甚至可能为你所用的借口？”

    他向前逼近一步：“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颗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还是一个……工具？”

    孙箐终于转回头，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他灼人的逼视：“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杨哲，你受刺激了，别把火发到我身上，也别把你自己的优柔寡断、左右摇摆，归结于别人的算计。我只是就事论事，分析最可能的情况。难道我说错了吗？你对她，能狠下心吗？”

    她顿了顿：“还是说，你其实内心深处，根本就没想清楚，或者……其实还存着点别的心思，想脚踏两只船？”

    “你！”杨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发火，想质问，想反驳。可是，孙箐的话，刺破了他自我安慰的泡沫。

    他怪她算计吗？可如果不是他自己态度暧昧，又怎么会给别人算计的空间？他怪她无情吗？

    可她自己早已明明白白说过，感情在她这里“只是过眼云烟”。他似乎……根本没有立场去指责她。

    所有的愤怒和委屈，堵在胸口。

    他颓然地低下头，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你既然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那你干嘛还要答应我？你难道不知道……给了人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吗？”

    孙箐沉默了很久，“杨哲，”她的声音终于响起“实际上，我和你，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虽然……我对你，是有些好感。这点我不否认。但你应该也看清楚了，我孙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不怕你听不下去，或者嘲讽我，在我这里，什么感情，什么爱情，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是最不可靠、也最没必要执着的东西。我不需要它，也负担不起它。你在意的那些真心、承诺、未来……对我来说，太沉重，也太……奢侈了。”

    她的话，割开杨哲心中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杨哲的头垂得更低了，刚刚松开的拳头，又再次紧紧攥起，甚至身体，都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微微颤抖起来。

    “也就是说，”他听到自己的心在凉，“即使……即使我真的和杜嫣然彻底没了关系，离了婚，你……你也不会真的和我……真心相对，是不是？你之前说的那些可能，那些等你离婚，都只是……只是说说而已，是不是？”

    孙箐没有回答。

    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也最清晰的回答。

    她将脸转向了另一边。

    杨哲等待了几秒，缓缓地叹出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 他低声道，“我不过就是你眼中……一个可有可无的、还有点利用价值的……存在罢了。需要的时候，给点甜头，稳住。不需要了，或者觉得麻烦了，就一脚踢开，或者……让我自生自灭。”

    他慢慢地站起身。

    “既然这样……” 他看着床上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眼睛有些发涩“那我也不在这里……打扰你了。孙书记，你好好休息。”

    他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 孙箐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多了一丝波动。

    杨哲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同样平静、甚至解脱般冷漠：

    “回宿舍。准备明天……去交警队报到。”

    话音落下，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