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昨晚管军说的最后一句话，"来，喝酒。"

    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当时他觉得只是不甘和压抑。现在回想起来，他恐怕那时就已经有了了断的心思了。

    旁边的耗子站了起来，很是激动：“头儿是好人……我们三中队本来就不得局里待见，经费少得可怜，食堂的菜钱经常不够。头儿自己的饭馆贴钱进来，才让我们每天能吃上一口热饭。有人逢年过节送点东西来，他能推的就推了，实在推不掉的，就拿来补贴队里的开销，自己一分钱没落过。”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他出了这种事……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颤抖着，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杨哲沉默着。

    耗子忽然转向他，乞求道：“杨哲，我知道你以前是督察大队的副大队长。你能和上面说上话的。我们只希望你能帮我们说一句话。把这里的情况跟局里说清楚。我们晓得头儿犯了法，该判该罚我们都认，但……我们只希望他能在里面少受点罪，至少……体面一点。”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当着满院子人的面，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他没有去擦，就那么红着眼眶，直直地看着杨哲：“杨哲，算我们兄弟求你了。”

    周围好几个人的眼眶也红了。杨哲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四周，那一双双望着他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分量。

    但他看着那些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咬了一下牙，声音低而坚定：“我会尽量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推开旁边一间空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他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孙箐的声音，冷冷的，公事公办的语调：“什么事？”

    杨哲握着电话，沉默了一瞬，开口道：“管队的事……你知道了吧？”

    “管队？”孙箐似乎在脑海中检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很是漠然，“哦，你说昨晚杀人的那个管军？”

    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呵，我真没想到，一个中队长，居然能干出杀人的事来。”

    杨哲连忙道：“书记，这事出有因。”

    “有什么因？”孙箐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什么因就能杀人？谁给他的权力杀人？看来他是在北山待久了，待得以为自己就是法了！你，杨哲，怎么才去一天就要帮人求情了？”

    杨哲急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书记，真不是你想的那样！管队这个人其实不错的，他只是……只是被刺激到了。”

    “刺激？”孙箐冷笑了一声，“什么样的刺激就可以去杀人？作为一名执法者，他倒好，自己去犯法。他这是跋扈！是目无王法！”

    “书记，”杨哲咽了一口唾沫，“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孙箐很是蛮横的打断他的话，“我只认事实，我只认法律！谁来求情也没用。”

    杨哲又急又恼，一股血气涌上头来：“孙箐！你必须听我说完！”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孙箐难以置信的尖叫起来：“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孙箐了，又怎么了？”杨哲索性破罐子破摔，也豁出去了，“我现在也无所谓了，就叫你孙箐，孙箐，孙箐，孙箐！”

    孙箐在电话那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杨哲，你在找死。你是不是想让我把你的级别也一并降了？”

    杨哲讥讽地笑了一声：“你反正是一言九鼎，你当然能。我也告诉你，孙箐，我不在乎了。反正我都已经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看不下去。管队这个人真的不错，他对兄弟们好，对他家人好。他也许有错，但你不能只看到他杀了人。就算古代要砍头，还允许人喊一声冤呢。你作为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就不能听一听？”

    他越说越激动，孙箐冷哼一声：“喊冤？他冤？他喊了吗？他已经认罪了，他喊什么冤？再说了，你是他什么人？你替他喊冤，真是笑话。”

    杨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孙箐，你不能这样。你也应该听取别人的意见。”

    “是，我要听。但这个别人里，没有你。”

    “你，”杨哲被她堵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深吸一口气“孙箐，我也不跟你说别的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管军杀人，犯了法，他罪有应得，但他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他老婆被那个郎庆强奸过。那个时候，他找过很多人，没有一个人管。你所谓的法律，那个时候在哪里？”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孙箐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有些震动：“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