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一度。李振华的脸色变了。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了下来，撑在桌面上，目光从冷淡变成了锐利，直直地扎向张宏宇："张宏宇......"

    张宏宇迎着他的目光："李镇，我们是为了北山镇。"

    李振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那层惯常的淡然终于裂开了，露出底下翻涌的恼怒。

    他猛地推开椅子，椅子腿在磨得光滑的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声响，然后站起身来，盯着张宏宇："好，好得很。咱们走着瞧。"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宏宇将目光收回来，扫过会议桌两侧那几张还没有表态的面孔："我们举手表决。"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目光在彼此之间快速地交汇又分开。有人微微抬了一下身体，像是想调整坐姿，又坐了回去。

    李振华是田学明线上的人，这一点在座的谁不清楚？而张宏宇在北山镇窝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和稀泥、不站队的角色。

    今天他忽然站起来，把李振华晾在一边，直接提名吴海涛接手矿山整治，这等于把一桌已经铺了好几年的牌局掀翻重洗。

    纪委委员陈晓娟是第一个举起手来的。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手一只接一只地举了起来。

    张宏宇的目光从那些举起的手上缓缓扫过，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然后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了几分，"还有件小事。我听说今天有人拿着云姐饭店的账本来镇政府要钱，有这事吧？"

    吴海涛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闻言立刻点了点头："有。是北山派出所的那个赵顺来的，不过没找到人，转了一圈就走了。"

    张宏宇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管军......哎，也是我们关心不够。"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那份惋惜的真假，大概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有各自的秤。

    "还是想法把人家的账结了吧。"张宏宇说。

    吴海涛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瞟了一下门口的方向："李镇那边这态度......恐怕有点难度。"

    张宏宇哼了一声："他是他，你们是你们。我希望大家有充分的觉悟，别再像之前一样一条道走到黑。这件事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若是让县纪委的来查上一查，恐怕大家都不好过。所以有些麻烦，趁早解决为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散会的时候，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笔记本合上的声响、脚步踩在地砖上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走廊里渐渐有了人声。

    张宏宇没有急着起身，他坐在原位上，看着眼前那个摊开的方案稿纸，不知在想什么。

    吴海涛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那里的张宏宇，然后转过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一扇窗户。午后的热风立刻灌了进来，将屋内残留的冷气和烟雾卷在一起，打着旋朝窗外涌去。

    他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手臂搭在窗沿上，看着张宏宇。

    "书记，"吴海涛的声音放低了一些，"现在等于撕破脸了，那田书记那边......"

    张宏宇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吴海涛脸上。他没有直接回答。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我无所谓了。我只希望，我退下去之后，你能接过镇长的担子。"

    吴海涛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窗沿上的手指，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实话实说："只是李振华那边......"

    "别管他。"张宏宇摆了摆手，"有人会收拾他的。"

    张宏宇继续说道："既然现在做出了选择，你就和那个杨所长走近一点。他做的事，你要知道；他要做的事，你要配合。另外，把我们要做的事，也给他透个底。如果有机会，你去见一下孙书记。"

    吴海涛点了点头："好。"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张宏宇："书记，你看好孙书记？"

    张宏宇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吴海涛并肩站着，望着远处街道上稀疏的人影和更远处连绵的山脊线。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但我知道我明年就要退休了。我等不到谁来做江城的下任书记了。但目前来看，孙书记应该能站到最后。既然选择赌，那就选个更能体现你价值的人。"

    他说完，侧过头来看了吴海涛一眼。

    吴海涛迎着他的目光，没做声，只是又点了下头："我明白，既然那个杨所长都能从一个党政办主任走出来，我又如何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