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然念出当天任务主题时，老榕树下静了几秒。

    山风卷着她手里的任务卡哗哗作响，纸面只印着一行字：“为石头村做一件事，用你们最擅长的方式。”没有限定内容，没有评分细则，连排名都没提。林默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嗤了声：“这题比修窗户难。”苏清颜低着头笑，翻开笔记本在页眉落笔：任务卡上只有一句话。林默说比修窗户难——但我知道他会做。

    山雾还没彻底散尽，林默已经领着程序员和老周蹲到了村小后面的引水渠边。

    这条渠是村里唯一的灌溉水源，偏有一段被塌下来的山石堵了好几个月，水流细得象断了线的眼泪。林默二话不说卷起裤腿踩进凉水里，攥着铁锹把碎石一块块往外撬，手腕发力的角度准得很。程序员蹲在渠岸上架着计算机画水流示意图，算坡度落差、标最佳疏通点，每个数据都标得明明白白。老周蹲在一旁，一簸箕一簸箕把渠底的淤泥端去老榕树下，嘴里还念叨这泥肥得流油，明年开春正好种菜。

    三个男人从蒙蒙亮忙到日上三竿，才把最后一块堵在渠口的大石头搬开。山泉水“哗”地涌出来，顺着渠沟欢腾着往下冲。村里的小孩追着水流从上游跑到下游，老周的女儿蹲在渠边，捧着一捧凉水高高举到林默眼前：“林叔叔，水凉凉的！”

    林默把铁锹往渠边一插，活动了两下右手腕，吐出四个字：“陈述事实。”

    渠水哗啦啦淌过村口的时候，老榕树下也支起了摊子。

    苏清颜和护士搭了张简易折叠桌，上面摆着从便利店带的急救包、血压计，还有一沓花花绿绿的水彩笔。村里的老人拄着竹杖慢慢聚过来，苏清颜挨个给他们量血压，护士在旁边记数据，查出好几个老人血压都偏高。苏清颜就耐着性子劝，让他们少吃腌菜多吃青菜，语气软乎乎的，跟在便利店里跟顾客介绍泡面口味似的：“少放盐也行的。”老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新鲜。

    小宇的轮椅停在桌子旁，笔尖在速写本上沙沙走，把老人们凑在一起量血压的模样都画了下来。他说等画够厚厚一摞，就钉成一本手绘健康手册搁在村口石凳上，眼神不好的老人也能看图明白怎么控血压。

    林默扛着铁锹走过来时，裤腿还湿着大半。他接过苏清颜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目光落在小宇的画纸上，沉默了几秒开口：“这个比官方宣传册好用。回头让江皓用泡芙店联名的纸，印一批出来。”

    苏清颜低头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林默说小宇的画比宣传册好用——他的最高评价，永远是“好用”“还行”“陈述事实”。

    日头往山后沉的时候，楚然突然宣布加个临时环节：夫妻默契问答。

    林默靠在石墩上挑眉：“不是说不搞问答？”楚然推了推墨镜：“不问感情问题，就问今天的任务，问完直接篝火晚会。”

    第一个问题是护士提的：林默以前打比赛的时候，最怕什么？

    苏清颜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语气很轻：“怕队友不相信他。”

    林默侧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她弯起眼笑，学着他的语气：“陈述事实。”

    全场哄的一声笑开了。

    第二个问题是老周的女儿问的。小姑娘躲在爸爸身后，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声音细细软软：“苏姐姐做过的最摆烂的事是什么呀？”

    林默看着她，答得一本正经：“追我。——这件事，是她这辈子最不摆烂的事。”

    苏清颜猛地低下头，篝火的光跳上来，把她耳尖染得通红。

    火越烧越旺，老榕树下成了整座石头村最暖的地方。

    老周用修水渠剩下的碎石垒了个简易灶，架上铁锅煮了满满一锅野菜火腿肠泡面——底料是他从便利店带的老坛酸菜，火腿肠是林默掏的。孩子们端着碗蹲在石阶上，吸溜吸溜吃得香，嚷嚷着比过年还好吃。火光跳在每张被山风吹得泛红粗糙的脸上，把皱纹和笑纹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老周的女儿攥着一幅画跑过来，塞到苏清颜手里。画上是便利店的梧桐树，树下站着林默和苏清颜，小灰和橘猫蹲在泡芙店门口，石头村的黄狗趴在老榕树下，所有人、所有小动物都凑在一起。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苏清颜摸着画纸说。小姑娘红着脸跑回爸爸身后，这次没再躲严实，探出了小半个身子。

    闹哄哄的吃面声渐渐落下去，小宇的父亲借了节目组的吉他走过来。

    他拨了几个和弦，开口唱了首山里的民谣——那是小宇妈妈生前最爱的歌。篝火噼啪地响，全场都静了下来。一曲唱完，他低头沉默了会儿，说孩子妈妈走得早，这首歌他好多年没唱了，今天想唱给小宇，也唱给所有一个人带孩子的人。

    小宇把手轻轻放在父亲膝盖上，慢慢拍了拍。

    林默右手端着保温杯，杯沿抵在唇边，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