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很低，几乎要碰到海面了。

    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海盐，腐烂的鱼虾，以及柴油的味道。

    深水码头上停著一艘叫“南安号”的邮轮。

    黑色烟囱里冒出浓浓的烟雾，汽笛声把附近的旅馆玻璃窗震的发颤。

    旅馆二楼一间很窄的房间。

    张海侠坐在轮椅上。

    他左裤腿空荡荡的垂著，腿上盖著一条洗的发白的薄毯子。

    他鼻梁上架著铜框眼镜，手里拿着几张皱巴巴的南洋纸币。

    张海侠的手指非常稳定，手指上由于握笔，捏暗器而形成的茧子很厚。

    他用一根细钢针，在纸币边缘的花纹里慢慢戳刺。

    张海楼在轮椅旁边。

    脱下粗布短打，换上一件大旧西装，戴一顶低帽檐的毡帽。

    平时吊儿郎当的痞笑已经没有了，下颌紧绷著，全神贯注的看着张海侠手中的纸币。

    张海侠说话声音很平稳。

    “南安号是莫云高投放黄昏草的载体。船上一定有他们布置的重兵，甚至有生化实验室。”

    张海侠把最后一张纸币刺好之后，把纸叠好给了张海楼。

    “如果上船之后发现情况已经无法控制，或者完全无法与我取得联系的话。这几张钱上的密码就是留给你的最后一条信息了。”

    张海楼接过纸币之后，手指轻轻触摸著纸币边缘几乎看不出来凸起的地方。

    “摩斯？”

    张海侠推了推眼镜。

    “摩斯码与我们张家总部的反切暗语相结合。把钱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不用的时候就不要动用。到了万般无奈的时候，就把它们分发出去。只要这些钱在南洋流通，南部档案馆的暗线就可以顺着钱找到你。”

    张海楼把纸币塞进西服里面的小口袋里，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房间角落里，张海娇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干净衣服，紧紧攥著张海楼的西装下摆，怯生生的缩在他身后。

    张海侠转动木轮，然后看着张海娇。

    “海楼，带她上船。”

    张海楼皱了下眉头。

    “船上是龙潭虎穴，带个拖油瓶”

    张海侠打断了他的话。

    “南安号上设有外国人开设的最好的医疗室。她没有中毒，但是在胥城遇到过大雾。当地的土郎中查不出问题，只好用洋人的仪器做全面检查。把她留在贫民窟里，就等于等死。”

    张海楼沉默了两秒，伸手揉了揉张海娇乱糟糟的头发，点了点头。

    房间的另外一边。

    张海钰坐在窗户比较破旧的地方。

    他穿着黑色的短打，双腿悬空，背对着房间里的其他人。

    张海钰的身后斜挎著一把黑布包裹的长刀。

    他没有开口，只是面向窗外，望着南安号。

    海风把他的手腕上发黄的纱布也吹起来了。

    张海楼走到轮椅旁边，蹲下身来，低头看了看张海侠那两条残废的腿。

    张海楼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后悔。

    “虾仔我一定回来。”

    张海侠伸手拍了拍张海楼的肩膀，笑呵呵的。

    “我知道。”

    张海楼站起身，走到窗台，面对着张海钰的背影。

    张海楼伸出手，重重的拍了一下张海钰的肩膀。

    “老三，照顾好虾仔。”

    张海钰没有回头，头稍微向一边倾斜了一下，在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嗯。”

    张海楼把毡帽的帽檐压低，一把抱起张海娇，转身大步走出客房。

    木门发出“嘎吱”的声音之后就被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张海楼走楼梯的声音。

    旅馆外泥泞的街道上，张海楼抱着张海娇走了出来。

    天空中开始下起了雨。

    张海楼在雨中停了下来，然后回过头去望着二楼的窗户。

    张海侠自己把轮椅推到窗户旁边，然后抬起手来对下面的张海楼做了个手势，笑眯眯的。

    张海钰背对着街道。

    他没有转身，只是把左手举起来晃了两下。

    张海楼咧嘴笑了一下。

    他没有再回头，抱着张海娇大步走进了南洋的雨中，向着港口走去。

    背影很快融入到人群中。

    直到张海楼的背影完全不见。

    张海钰转过身。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

    张海钰走到轮椅旁边。

    “大哥，你没跟二哥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