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海风很潮湿，很咸，而且很热，扑在人的脸上非常黏腻。

    一艘破旧的小渔船在公海的风浪中剧烈的颠簸著。

    马达发出“突突”的声音，远远的跟着南安号邮轮后面。

    张海钰穿了一条被海水弄湿了的黑色短打，在船头蹲著。他半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灯火通明的邮轮。

    南安号。

    几个小时之前，他刚去过那艘船。

    白天的时候，趁著一艘补给船靠近并准备交接的时候，他悄悄的潜入了海里。

    张海钰不需要潜水装备。张家变异出的青龙血脉使他心跳在水中降到很低的程度。

    他贴著南安号长满藤壶的船底，锋利的藤壶划过手背，却感觉不到疼。他的手指抠进铁皮缝隙，顺着底舱的排水管道向上攀爬。

    管道里面散发出腐肉跟黄昏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屏住呼吸，避开火枪队的暗哨。

    他很熟练的走进厨房，端来一碗白粥，然后来到下层冷库的铁门外面。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呼吸声。是张海楼。

    他没有敲门，把白粥放到地上之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麻纸，在上面用炭笔写了“吃饭”两个字。

    这不是他第一次给张海楼留纸条了。

    昨晚写的“宋猜在底舱”的纸条也是他留下的。

    他必须引导张海楼，不能让二哥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船上乱撞。

    做完这些之后，他就沿着原来的路返回到海里，游回了那艘渔船。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再上船。

    但是不能。

    如果他真的上了船，看到张海楼那副样子的话，就会拔出黑金长刀，在船上把所有能喘气的东西都剁掉。

    海风吹过。

    他收起思绪，举起高倍望远镜，再次对准南安号。

    阳光很刺眼。

    张海楼跪在上甲板上。

    张海侠躺在担架上，满身鲜血，已经没有了气息。

    镜头里，张海楼疯狂的按在张海侠的胸口上。一次，两次，五十次，一百次。他的动作越来越机械化。

    张海楼的手指在张海侠僵硬的肋骨上磨破了皮，血顺着手指缝流下来，滴到发白的衬衫上。

    他看到张海楼把那个叫斯蒂文的医生给推开。

    最后，张海楼放弃了，整个人都瘫在了张海侠身上，脸贴著对方冰凉的额头。他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张海楼的肩膀剧烈抽动。

    眼泪和血液一起落在甲板上。

    他握著望远镜的手指变紧了，金属外壳发出“嘎吱”的声音，并且被捏出了一些凹痕。

    张海钰闭上眼睛，看到二哥的样子之后自己也差点破防了。

    他的手在抖。

    并不是因为冷，是他在忍。

    锁骨处的暗金色青龙纹身在皮肤下面不停的游走，温度很高，几乎要将皮肉烧穿。杀气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叫嚣着要摧毁一切。

    他想上船。

    想走到张海楼面前，一把将他拉起来。想告诉他，别哭了，大哥并没有死去。这是张海侠设下的一个局，那口沉到海底的黑棺材，机关是他自己封上的。熬过七天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是他只能咬紧牙关，尝到嘴里有血的味道。

    不能说。

    这是张海侠用生命所布下的陷阱。

    在这艘船上，张海楼的悲痛必须百分之百真实。

    只有他真的崩溃了，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才会确信张海侠真的死了。

    大哥拿命做饵，二哥拿眼泪做掩护。

    而他，只能做暗处的影子。呵，也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老六。

    他在海风中轻轻的动了动嘴唇。

    “对不起，二哥。”

    他强忍住所有的感情，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剩下森冷的理智。

    他对着南安号的方向，轻声自语。

    “二哥，吃饭。不要饿死了。”

    张海钰停顿了一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大哥欠你的，回头让他自己还。我只负责你活着。”

    张海钰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南安号后面更远的地方。

    在渔船跟踪南安号的这几天里，他并不是只盯着自己的两个哥哥。

    他发现了一个尾巴。

    在南安号后面大约十海里左右的地方，有一艘军舰在不远不近的跟着。

    这是一艘吃水很深的铁甲舰。军舰不开探照灯，在黑夜中潜伏。

    但是白天光线充足的时候，他认出了那艘舰上的旗帜。

    那是莫云高的私人舰队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