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场时，夜色已深。西关老街的石板路被月光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灰色，沿街的店铺早已关了门，只有老式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刘向东今晚喝得不少，站起来时身形晃了晃，陈建华赶紧扶了一把。

    刘向东摆摆手，脸上挂着微醺的红，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没事没事，酒店就在前面拐角，两步路就到，不用送，谁都不许送，我自己走走，醒醒酒。”

    他拍了拍陈浩东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那双阅历丰富的眼睛里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郑重，“老师，建华，浩东，梁家的事，咱们从长计议。你们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过来店里，咱们再细聊。”

    陈浩东点了点头，目送刘向东沿着老街慢慢走远。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孤单，脚步却踩得很稳，一手扶着墙，一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老歌。

    众人先是回到店里，陈国文站在店门口，夜风吹动他满头的银发。

    陈国文的酒意已经散了大半，目光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他看了看陈浩东，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低头摆弄衣角的郑雨晴，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却没有点破。

    “浩东，你爸今晚喝得有点上头，我陪他先回去。你收拾收拾店里，不用着急回来。”老爷子说完，拉了一把还在门口磨蹭的陈建华，转身朝西关村的方向走去。

    陈建华走了几步，似乎想回头说点什么，却被老爷子一把拽住胳膊，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父子俩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老街的转角处，只留下几句隐约的对话声，被夜风吹散了。

    精神小伙和精神小妹，还有郑雨晴先回来店里。

    这些年轻人干活时一个比一个麻利，回到店里以后，他们动手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快递箱摞得整整齐齐，茶桌上的杯盏洗得锃亮，地板也拖过了，空气中还飘着一股淡淡的洗洁精的清香。

    然后又非常识趣的先走了。

    偌大的古玩店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安静忽然变得很深。深到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能听见门外老榕树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中轻轻交织。

    郑雨晴站在会客区的茶桌旁，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今晚她喝了不少酒——平时她几乎滴酒不沾，但今天高兴，跟精神小伙和小妹一桌，那是来者不拒，红的白的都喝了不少。

    此刻酒精在她血管里缓缓流淌，把她的脸颊烧得绯红，耳根到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三月的桃花，在暖黄的灯光下愈发显得娇艳欲滴。

    陈浩东锁好店门，转过身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这种感觉很陌生，他晃了晃脑袋，想把那种蠢蠢欲动的感觉甩去。

    他认识郑雨晴五年了——五年前，她还是西关村街头一个没人管的精神小妹，染着一头焦黄的头发，穿着破洞牛仔裤和铆钉鞋，嘴里嚼着泡泡糖，和一帮小混混蹲在街角抽烟说脏话。

    她的父母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她跟父亲一起生活，后来他父亲得了重病去世了，爷爷奶奶把她拉扯到上高中，也相继走了。

    她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儿，无依无靠，像一根被风吹得到处跑的野草，在这条老街上自生自灭。

    那时候郑雨晴每天上学都要经过陈浩东的古玩店。

    她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店主——他长得白净 帅气，说话斯文，店里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和街上那些粗声大气的摊贩完全不一样。少女的心思简单而直接：这个人看着靠谱，而且还有钱，跟着他肯定不会饿肚子。

    她需要一个长期饭票，需要一个能让她在这世上有个落脚点的人。而她能拿出来交换的筹码，只有她自己。

    于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店里跑——今天借个厕所，明天问个路，后天假装对古玩感兴趣，缠着陈浩东问东问西。

    她化了最浓的妆，把自己往成熟里打扮，学着电视剧里的女人那样说话，直截了当地告诉陈浩东：我想做你女朋友，你管我吃住就行。

    陈浩东当时被她这番直白到近乎荒唐的表白弄得哭笑不得。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上高中、染着黄毛、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姑娘，心里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她那双眼睛虽然画着浓重的眼线，但眼线底下是藏不住的慌张和早熟——那是被生活逼出来的、不该出现在一个高中女生脸上的慌张。

    他拒绝了她。拒绝得很干脆，但拒绝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我不需要你当女朋友。”他说，“但我可以资助你上学。学费、生活费，我来出，就当是借你的。等你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再慢慢还我。不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