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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刀一点一点削出来的,光溜得很。秤砣是一块打磨过的石头,用草绳吊着,沉甸甸的,掂在手心里坠手。秤杆上没有秤花,但铁骸用小刀在木杆上刻了一道一道的印子,每一道代表十斤。
妇人把一捆黍子放在秤钩上,两个人抬起来,石婆一手扶着秤杆,一手挪秤砣。她的手枯瘦得像鸡爪子,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指节粗大,指甲残缺不全。她眯着眼,把秤砣在刻痕间挪来挪去,直到秤杆平平地翘起来。
“这捆三十斤!”她的声音发着抖,但喊得很响亮。
又一捆。“二十五斤!”
又一捆。“四十二斤!”
她喊一捆,旁边就有人在地上画一道杠,用来记数。黍子一捆一捆地过秤,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加。石婆的眼睛越眯越紧,嘴唇一直在哆嗦,像冬天站在风里的人。
“黍子,一共有……”
她停下来。
“黍子——”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从她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来,顺着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像小河一样往下淌。那些皱纹太深了,眼泪淌到一半就拐了弯,分成几股,有的流进嘴角,有的滴在下巴上,有的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黍子,一共一千二百斤!”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一块石头在玻璃上划过。
“一千二百斤!”
整个黍子地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
但他们不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
一千二百斤。这四个字,像一个遥远的、只在梦里才敢想的数字,现在被人喊了出来,而且是真实的、压在秤杆上的、一捆一捆过出来的数字。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叫石头,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他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天,然后忽然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马熊。这个大个子独眼汉子,平常又凶又横,嗓门大得像打雷,这时候张着嘴,下巴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沙子里,整个后背都在剧烈地颤抖。
然后,整个黍子地炸了。
欢呼声、哭喊声、叫声、笑声,混在一起,震天响。有人把手里的骨刀扔向天空,骨刀转了几个圈,落在沙地上,谁也没去捡。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沙土——不,捧起的是一把掉落的黍粒——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闻,闻了又闻,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心里。
“一千二百斤!咱们种出了一千二百斤粮食!”
“够吃多久?”
“省着吃,够吃三个月!”
“三个月!那咱们冬天不用挨饿了!”
“不用饿死了!今年冬天不用饿死了!”
一个中年妇人蹲在地上,抱着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四五岁的男孩,一个两三岁的女孩——把她们紧紧地搂在怀里,脸埋在孩子们的头发里,呜呜地哭。那个男孩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也跟着哭起来;小女孩则伸出手,摸着妈妈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阿萝站在田埂上,怀里抱着最后一捆黍子,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被晒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脑门上,鼻尖上挂着一滴亮晶晶的汗珠。她的手指上全是划伤,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心里有好几个磨破的水泡,泡破了露着粉嫩的新肉。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她不哭,她使劲忍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怀里的黍穗上,把黍壳打湿了一个一个小圆点。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黍子地的正中间。
风吹着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的衣服破了,袖子缺了一块,下摆撕了一长条,露出里面的麻线和粗布。他的右腿还在隐隐作痛,膝盖肿得像淤了血的馒头,但他站得很直,背脊像一杆枪。
他没有哭。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只是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看着那些哭泣的人,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捧着粮食的人,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翘——先是右边,然后左边跟上,像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很慢很慢的“一”字。
远处,石婆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把黍子,走到萧寒面前。
“盟主。”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这是咱们的粮食。这是您用命换来的。”
萧寒低下头,看着那把黍子。黍粒金黄,在夕阳的光里像一个一个的小太阳。
“不是用命换的。”他说,“是用手种的。”
石婆摇摇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来。她把那把黍子塞进萧寒手里,然后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往人群里走去。
第二天,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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