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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的泥巴冲掉了,露出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笑又跳,也不管抱着的是男是女,认识不认识。有人瘫坐在地上,看着水发呆,嘴角带着笑,眼睛却是空的——那是累到了极点的人,身体已经动不了了,但心里是高兴的。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田埂上。
他没有跑,没有喊,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水流进地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田埂一直拖到水渠边上。他的右腿已经疼得麻木了,左手的断臂处也在隐隐作痛,肩膀上的旧伤像针扎一样。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靠着骨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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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胡杨。
胡杨是沙漠里最倔的树。风吹它,它就歪;沙埋它,它就长;干旱三年五年,它还能活着。死了也不倒,倒了也不烂,烂了也还是一块木头,硬邦邦地戳在那里。
萧寒就像胡杨。
他十五岁没了父亲,十八岁没了母亲,二十一岁丢了左眼,二十三岁断了左臂,右腿被雪狼咬得差点废了。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剩下,就剩下这条命。命还在,就得站着。
阿萝站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她的手指细细的,指甲盖里全是泥,指肚上有好几个茧子。她攥得很紧,把那块衣角攥得皱巴巴的,好像一松手,哥哥就会倒下一样。
“哥哥,水来了。”她说。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嗯,水来了。”
“黍子能活了。”
“能活了。”
阿萝笑了。
她的脸脏兮兮的,被烟熏过,被汗泡过,又被风吹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是前两个月啃骨头的时候硌掉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皱巴巴的肉干。
那块肉干是三天前火炼仙子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吃。肉干只有两指宽,一指厚,被她在口袋里揣了三天,已经变得温热了,表面沾着一些布絮和沙粒。她把肉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萧寒手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哥哥吃。”
萧寒看着手里的半块肉干。
肉干上有一个小小的牙印——那是阿萝掰的时候咬到的。他看了两秒钟,把那半块肉干也塞进阿萝手里。
“你吃。”
“我有了。”阿萝嘴里含着半块肉干,说话含混不清,“这个是哥哥的。”
“我不饿。”
“骗人。”
阿萝把那半块肉干又塞回萧寒手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了果子的松鼠。
“哥哥不吃,我就不理哥哥了。”
萧寒看着阿萝,沉默了一会儿。
他接过肉干,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肉干很硬,嚼起来咯吱咯吱的,有一股烟熏的味道。他嚼了很久,嚼到肉干都化了,才咽下去。
“好吃。”他说。
阿萝又笑了。
“哥哥吃。”
萧寒接过肉干,没有吃。
他看着那片正在被水浸润的土地。水流过的地方,土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黑色。那些干裂的裂缝慢慢地合拢了,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喝到了水,满意地闭上了。
那些正在慢慢舒展叶子的黍子苗,叶子本来是卷成筒的,像一根根细针。水来了之后,叶子从筒状慢慢散开,像一把把小小的伞。叶子的边缘还带着一点焦黄,但叶心是绿的,绿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
萧寒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不是笑,不是高兴,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
“阿萝。”
“嗯?”
“今年秋天,咱们能吃饱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阿萝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那些黍子苗说。
阿萝使劲点头。
她点得很用力,脑袋一晃一晃的,扎头发的布条都松了,掉下来一绺头发,搭在额前。她也不管,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那些黍子苗,好像已经看到了秋天金黄的穗子。
水通了之后,大家没有回去睡觉。
他们坐在田埂上,看着水一点一点地流。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那声音像音乐,像歌谣,像母亲的摇篮曲,听着听着,眼皮就重了。
有人靠着旁边的人睡着了,打起了呼噜。呼噜声此起彼伏,有的像打雷,有的像拉风箱,有的像猫叫。没人嫌吵,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人太累了,五天五夜没合眼,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萧寒没有睡。
他拄着骨杖,沿着水渠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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