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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下,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又高又瘦,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老树。
“省着吃,够了。”
“省到什么时候?”
“省到开春。”
“开春以后呢?”
“开春以后,种地。”
铁骸不说话了。他蹲在那里,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他知道,在这片沙漠里,种地是唯一的活路。但种地需要种子,需要水,需要肥料,需要老天爷赏脸。今年的天不赏脸,明年呢?后年呢?如果明年还不下雨,后年还不下雨,他们要怎么办?
萧寒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像一把干枯的树枝。但那把干枯的树枝拍在铁骸肩膀上,很重,很稳,像一座山。
“铁骸,别哭了。”
铁骸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把脸。“盟主,我没哭。我是沙尘迷了眼。”
萧寒看着他,没有戳穿他。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嗯。沙尘是挺大的。”
粮食不够吃,阿萝开始给孩子们讲石婆的故事。
她坐在院子里,孩子们围成半圈蹲在她面前。一共十一个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个个面黄肌瘦,脸颊凹进去,脖子细得像麻秆。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像十一颗星星,在昏暗的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阿萝手里捧着一把黍子,黍子在掌心里滚来滚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手指很细很长,但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一双干活的手,也是一双温柔的手。
“石婆奶奶说过,”阿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地流进孩子们的耳朵里,“一粒粮食,从种到收,要四个月。这四个月里,要浇水、除草、抓虫、防鸟。”她把黍子举起来,让孩子们看得更清楚。“你们看,这一粒黍子,比指甲盖还小。但它要在地里待一百二十天,喝一百二十天的水,晒一百二十天的太阳,吹一百二十天的风。一百二十天以后,它才长成这么大。”
小石头蹲在最前面,仰着脸,看得目不转睛。他的脸很小,五官挤在一起,像一颗皱巴巴的核桃。但他那双眼睛很大,大得不像长在那张小脸上,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石婆奶奶还说过,”阿萝继续讲,“一粒粮食,比一滴汗还重。因为种粮食的人,要弯腰,要锄地,要挑水,要施肥。弯一次腰,出一滴汗。一粒粮食,要弯很多次腰,出很多滴汗。”她把黍子放在掌心里,双手合拢,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所以,不能浪费。一粒都不能浪费。”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连最小的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都不闹了。她咬着手指头,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萝手里的黍子。
小石头举手了。他的手举得很高,胳膊伸得直直的,像一根竖起来的小树枝。
“阿萝姐,掉在地上的还能吃吗?”
“能。”阿萝蹲下来,目光和小石头平齐。“捡起来,吹一吹,就能吃。”
“被沙子埋了的呢?”
“扒出来,洗一洗,也能吃。”
“烧糊了的呢?”
阿萝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暖。“糊了也能吃。糊了只是味道不好,不耽误吃。”她伸出手,把小石头嘴角的一粒黍子擦掉。“你看,你嘴角这粒,刚才没吃干净。捡起来,吹一吹。”
小石头从嘴角把那粒黍子捏下来,放在掌心里,吹了吹,塞进嘴里,嚼得很香。他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格吧格吧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着。
其他孩子看着他,有的舔了舔嘴唇,有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有的低头在地上找,看看有没有掉落的黍子。
阿萝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很疼。但她没有让那种疼露在脸上。她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黍子——是昨天从地上捡的,用手搓了搓,吹掉沙子,塞进嘴里,嚼得很香。
“你们看,阿萝姐也在吃地上的黍子。”她说,“好吃吗?好吃。因为粮食不分贵贱,地上的和碗里的,一样好吃。”
孩子们都笑了。小石头笑得最大声,咯咯咯咯的,像一只小母鸡。他一笑,其他孩子也跟着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传到隔壁,传到巷子里,传到寨子外面。
铁骸站在院子外面,听见那些笑声,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他赶紧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黍子不够吃,野菜来凑。
萧寒天不亮就起了。他把骨杖靠在床头,摸黑穿衣服。衣服是一件单薄的夹袄,补丁摞补丁,有的地方补了三四层,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他穿得很慢,因为胳膊没力气,举不高,袖子套了半天才套进去。
阿萝比他起得更早。他穿好衣服推开门的时候,阿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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