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来，右腿弯不下去，只能先把骨杖插在旁边的土里，然后慢慢弯左腿，把右腿伸直了，一点一点地蹲下去。蹲到一半的时候右腿疼得厉害，他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他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蹲，直到单膝跪在地上。

    这样好一些。跪着不疼。

    他伸出右手，在地里刨了一个小坑。不大，也不深，刚好能放进去一粒种子。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粒黍种，那黍种黄澄澄的，圆滚滚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他把它放进坑里，然后用手指把旁边的土拨过来，盖住它，再用手掌轻轻地拍实。

    一粒。种下了。

    他又刨了一个坑。又放了一粒。又拍实。

    又一粒。

    又一粒。

    他就这么跪在地里，用右手一粒一粒地埋种。左臂拄着骨杖，右臂伸出去刨坑、放种、覆土、拍实，机械地重复着，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头人。他的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但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婴儿的额头。

    阿萝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也跪在地上种。她跪得比他轻松，年纪小，膝盖软，跪多久都不疼。她刨坑、放种、覆土、拍实，动作又快又好，种完一垄又一垄。

    “哥哥，一粒种子，能收多少？”

    “能收一穗。”

    “一穗有多少粒？”

    “好的时候，有几百粒。”

    阿萝的眼睛亮了。她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几百粒！那咱们种三百亩，能收多少？”

    萧寒想了想，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亩地大概能收……风调雨顺的话，能收几万斤。”

    “几万斤！”阿萝掰着手指算了算，手指不够用，又掰了阿萝的脚趾，“那咱们能吃饱了！天天都能吃饱！”

    “能吃饱。”萧寒说，“还能存下很多。”

    “存下来干啥？”

    “存下来，明年种更多的地。”

    阿萝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露出两颗小虎牙，亮晶晶的。她埋下一粒黍子，用手把土拍实，拍得结结实实的，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那片刚种下的地。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那轮太阳红得像一团火，把整片黍子地染成了金黄色，把每一个人的脸都染成了古铜色。那些刚播下的种子，在土里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湿润的土，头上顶着暖暖的太阳。它们在等着，等着更多的雨，等着发芽，等着破土而出，等着抽穗，等着灌浆，等着成熟，等着秋天那把石镰把它们割下来，等着变成粮食，变成粥，变成饼，变成两千多人的命。

    阿萝看着那片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发芽。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她只知道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高兴得想哭。

    “哥哥。”她喊了一声。

    萧寒抬起头看她。

    “我想哭。”

    萧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只手粗糙，全是土，拍在她脑袋上沙沙的，像下雨。

    阿萝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种地。

    阿萝教种！教小石头和青苗如何埋种、覆土！（传承）

    小石头和青苗也跟着种。他们是从石头沟来的，是铁骸从沙漠里捡回来的孤儿，无父无母，跟着铁骸混。铁骸以前是马匪头子，杀人不眨眼，但对这两个孩子却出奇的好，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冬天怕他们冷，夏天怕他们热，像老母鸡护小鸡似的。

    他们不会种地，从来没种过。小石头以前是偷鸡摸狗的小贼，青苗是跟着小石头混的小跟班，只会偷，不会种。铁骸让他们跟阿萝学，阿萝就教他们。

    “看好了啊。”阿萝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戳了一个小洞，“先挖一个小坑，不要太深，也不要太浅。深了，苗顶不出来。浅了，根扎不下去。就这样，大概这么深。”

    小石头凑过来看，歪着脑袋，眼睛瞪得老大。他大概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皮肤被风沙吹得黝黑黝黑的，两只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戳了一个洞。

    “然后，放一粒种子进去。”阿萝从布袋里摸出一粒黍种，放进洞里，“一粒就够了，多了浪费。种子跟人一样，多了会挤，挤了就长不好。”

    小石头也放了一粒。

    “再把土盖上去，用手拍实。对，就是这样。不能太实，也不能太松。太实了，根扎不下去。太松了，根抓不住土。就这样，不轻不重。”

    小石头把土盖上去，用手拍实。他的手小，但很用力，拍得啪啪响。

    青苗也学着她的样子，戳了一个洞，放了一粒种子，盖上土。青苗比小石头还小，大概四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