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之猛地摔在出租屋地板上。

    指腹碰到灰尘的一瞬，他还以为自己抓住的是黑礁。鼻腔里残着海水的咸腥，喉咙像刚刚呛过水，掌心、小腿、下颌和肩背同时传来疼痛，尤其是最后被鱼人踩住的位置，骨头被压进潮水里的感觉仍然清晰。

    他撑着地面咳了很久，胸口那股窒息感才稍微退下去。

    台灯还亮着，电脑屏幕黑着，床头的手机正在无声计时。顾行之伸手把手机够下来，屏幕上那个设在三小时后的闹钟只走过了不到一分钟。

    他盯着剩余时间看了几秒，又抬头望向房间。

    副本里至少过去了大半天，从灰白的海滩一直熬到夜潮完全涨起。现实却几乎停在他确认进入的那一刻。

    窗外仍是原来的夜色，楼下有电动车驶过，声音隔着玻璃和墙传上来。顾行之背靠床沿坐下，直到听清远处喇叭声和隔壁住户拖动椅子的动静，才把鱼人的低吼从耳边驱开一点。

    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

    手掌完好，没有被黑礁割开的伤口；小腿皮肤平整，也看不到夜潮浸泡后的肿胀。下颌没有鱼人指甲留下的血痕，胸腹更没有溺水死亡应有的损伤。

    副本里的伤没有带回现实。

    可顾行之试着握拳时，掌根依旧传来一阵灼痛。那块皮肤明明没有裂开，神经却像仍浸在盐水里。他屈伸右腿，小腿也跟着抽紧，仿佛只要再多用一点力，隐藏在皮肤下面的伤口就会重新崩开。

    最难受的不是这些幻痛。

    他的意识像刚被人从深水里拖出来，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沉重的水。稍微抬头，视野边缘便开始发黑，心跳也会突然快上一截。闭上眼，叉矛落下前的风声和涨潮没过口鼻的凉意又会接连出现。

    顾行之主动看向综网界面。

    【副本失败：鱼人海滩（普通）】

    【本周免费挑战次数：2/3】

    【当前状态：灵魂疲惫】

    只有三行。

    他关掉副本结果，又展开“万机生化”。

    【适应记录：表层组织损伤 / 高盐刺激 / 潮湿污染 / 持续失血 / 夜潮湿冷】

    【词条记录：咸潮耐受（25%）】

    从黑礁上的第一道割伤，到夜潮里最后一次窒息，身体承受过的刺激已经被记录下来。顾行之没有继续盯着那些条目。他收起界面，扶住床沿，尝试站起来。

    膝盖刚离开地面，房间便向一侧倾斜。他伸手去扶折叠桌，指尖明明碰到了桌沿，却慢了半拍才扣住。桌上的空杯被带倒，滚到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行之重新坐回去，等眩晕过去，又去捡那个杯子。

    第一次没有握稳。

    第二次，他刻意放慢动作，手指才顺利收紧。杯子很轻，拿在手里却像隔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触感。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外包工作群里有人补发了明晚的测试排期，问空闲的人能不能多接一轮。顾行之看了两遍，才把日期和时间对应起来。他平时不会放过这种临时加量，今天却只回了一句“明晚可以，今晚不接”，随后关掉消息。

    屏幕上的字没有变化，视线却很难长时间落在同一行。刚才短短一句回复，他中途输错了两次。若副本里的判断也慢成这样，一只拾荒者就足够把他按回海水里。

    副本没有锁住入口，也没有警告他必须休息。顾行之重新调出“鱼人海滩”的副本卡，进入选项仍然能够确认，剩余两次挑战也没有附带冷却时间。

    他的指尖停在确认位置前。

    刚才那只杯子已经给出了答案。现在进去，他甚至未必能稳稳拔出水果刀。黑礁和鱼人不会因为他急着再试一次，就把动作放慢等他恢复。

    顾行之关掉入口。

    他摸向外套内侧，水果刀仍在原来的位置。刀身上的血迹已经不见，尖端却留下了一处细小卷口，侧面也多了几道刮痕。投影身体的伤没有带回来，随身工具受过的损耗却不会凭空消失。

    顾行之拿来一条旧毛巾，折成几层铺在桌面。他想试试右手还能不能完成最简单的拔刀和下刺。刀刚离开内袋，掌心那道不存在的割伤便猛地发紧，手腕随之一偏，刀尖落在毛巾边缘，距离他原本看准的位置差了半掌。

    他没有继续。第二次失手若落在自己腿上，现实伤口可不会随副本刷新消失。

    顾行之合拢水果刀，换左手放回桌面。身体表面没有伤，并不意味着他已经能够再次战斗。死前的疼痛仍在干扰动作，灵魂疲惫又把每一次纠正都拖慢了。

    他用左手拧开矿泉水，第一口喝得太急，喉咙里的溺水错觉骤然翻起，水刚咽下去便被呛了出来。顾行之偏头咳嗽，等呼吸平复，才把瓶口重新送到嘴边，一次只喝很小的一口。

    温吞的水带着塑料瓶味，和海水完全不同。喝到第三口时，那股咸腥终于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