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之没有立刻按下那张训练券。

    普通日常复盘回来以后，屋里还是那几样东西：水杯，厚背刀，短撬棍，背包，几块低阶材料，还有那张已经沉进个人副本库里的“鱼人海滩（普通）”。

    它们摆在桌上，看起来一点也不玄。

    这些东西仍旧普通，坏了也随时可以替换。真正留在顾行之身上的，是握刀时不再迎着长矛硬碰，是脚底打滑以后知道先找回重心，也是死亡回归后还能记住上一轮究竟错在哪里。

    他把训练券从背包栏里取出来。

    灰白色的薄卡落在掌心，像一枚被水冲得没有棱角的碎镜。卡面没有兵器架，也没有土灰校场，只有一条往深处折去的窄廊。廊两侧立着镜，镜面不亮，像冷水凝住以后被人磨平。

    冷白文字沿卡缘浮出。

    【低阶训练副本券：镜步廊】

    【类型：一次性训练映射】

    【砺练方向：错步修正 / 转向衔接 / 重心回收】

    【砺练时限：一轮镜行】

    【训练增益：低阶】

    【训练引导：基础镜像校正】

    【镜铭：临镜自砺，贵在查微补阙。一毫未正，则反复校之；一节未安，则徐徐调之。镜虽无言，而能照隐；人因其照，乃知己之未备。】

    顾行之看着最后那行字，指尖停了停。

    它不会灌入一套现成身法，却会用镜影标出错误，并让训练者反复回到出错以前重新练习。这种基础校正正合顾行之所需。

    这倒正合适。

    鱼人海滩里有太多时候，他不是不知道该往哪走，而是脚先替他犯了错。黑礁浅槽里脚尖外摆半寸，潮水一拖，人就要多送出去一截；沉船窄口转身时肩先抢出去，刀还没收回身前，肋下就已经露出来；被猎潮者撞偏以后，他总想用手先撑，胸腹一露，下一口就会追上来。

    这些毛病都不大。不大到平时能靠狠劲、靠疼、靠多挨一下糊过去。

    可海滩不会次次让他糊过去。

    顾行之喝完杯底那点水，把厚背刀放到右手最顺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状态栏。精神疲惫已经消失，视线和判断也恢复稳定。

    他不再犹豫，确认使用训练券。

    下一息，出租屋的墙面无声往后退去。

    先来的不是风，是冷。

    很净的冷，没有海腥味，没有腐藻臭，也没有青石地面被重靴碾过的旧震意。顾行之脚底一实，面前已经换成一条笔直的黑石长廊。

    长廊不宽。两侧镜子高低错落，有的只到膝，有的压过肩，有的正对前路，有的斜插在转角里。镜面都不明亮，像蒙着一层极薄的灰水，只能映出人影和脚下那点冷光。

    顾行之刚往前走一步，最前面那面镜里的影子忽然先动了。

    镜中人比他快了半拍。

    脚尖先往外撇，肩也跟着送出去。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就是那一小点先动，让整个身形像被什么东西牵歪了。

    右侧镜后有一道灰影沿地滑出，手里薄刃从下往上抹向他的腰侧。

    顾行之抬刀去偏。刀背碰到了，可脚下那一步已经送歪，腰胯转得慢了半拍。薄刃从刀背外缘滑过去，擦着肋下带出一道冷痛。

    冷白字一闪。

    镜鉴，错步外摆。

    三过复始。

    下一瞬，长廊从脚下抹平，顾行之又站回起点。

    没有伤口。

    冷痛却留在腰侧，像提醒他刚才那一下若是在海滩里，鱼骨刃已经进肉。

    顾行之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以前知道自己在黑礁上容易急。可他没想到，最先急的不是刀，也不是肩，是脚尖。

    第二次起步，他没有去盯灰影，而是盯着镜里的自己。那道影子又快了半拍，脚尖刚要外分，顾行之便及时收回；肩膀将要前探时，他先稳住呼吸与重心。

    灰影从右侧镜后探刀。他不抢进，只让刀背守住那条线，借脚底没踩死的余地，把身位顺过去。

    薄刃擦空。

    第一面镜过去了。

    第二面镜立在转角。

    镜里的顾行之这次不抢脚，抢肩。过转角时，影子里的肩先转出去，腰却慢半拍，脚跟还钉在旧位置上。整个身体像被拧成两截，前半截已经进了转角，后半截还留在原地。

    顾行之才看明白，左侧镜后就有灰影撞出。

    这一次不是抹腰，是点喉。

    顾行之的刀收得及时，脚底却没有跟上。刀挡住了，身子僵在原处，下一道影子顺着他僵住的肩侧逼近，薄刃抵在他的下颌前。

    长廊再度复始。

    冷白字仍旧只给了四个字：转身脱节。

    顾行之站回起点，吐出一口气。

    镜步廊不以杀死训练者为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