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探上墙头的时候，湿意先从墙沿渗了出来，五官慢了一拍才露出轮廓。

    像一团在冷土里埋久了的灰泥，被墙后的身躯慢慢顶出墙外。先是额角，再是半边发黑的颧骨，接着一只眼窝陷得很深的眼睛，幽幽沿着墙沿抬起来。夜色太重，看不清全貌，那一点露出来的轮廓更像是从人脑子里自己补出来的。

    顾行之没等它再往上。

    刀锋一横，直劈那只搭墙的手。

    铛的一下，短刀劈进湿木似的闷响。那只灰手猛地一缩，墙头上的半张脸也跟着往下一沉。可它没有被砍飞出去，整个人像原本就贴在墙后，只退了半寸，便又无声无息地贴了回来。

    左后旧屋里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笃。

    庙外主路那阵脚步也没断。

    啪。

    笃。

    啪。

    三道动静像三根线，一起往顾行之身上勒。

    他没追着墙外补刀，也没回头去看旧屋，只顺着刚才那一刀的反震往后撤了半步，把自己重新卡回断墙和供台之间。虎口被震得发麻，胸口那股从鼠巢里带出来的闷意也跟着往上翻了一下，喉咙发紧，像有一层湿冷的灰正往里面塞。

    墙后的影子不快。

    可它会等。

    会一点点往人眼睛里送线索，送半张脸，一只手，一声敲门，再留一截空白，逼人自己把剩下那一半补出来。

    顾行之后槽牙轻轻一咬，心里反而更定。

    只要还在用这种法子，就说明它压人的地方，不在正面扑杀。

    墙头外那张脸又慢慢抬了起来。

    这一次更高些，露出了半边鼻梁。鼻梁往下却像塌了一截，只剩湿泥糊着的暗影。那只陷进去的眼窝里没有亮，也没有活人的神，直勾勾朝庙里压过来，像在看他，又像把那张脸摆给他看。

    顾行之握刀不动，耳朵却还分着。

    主路脚步已经逼到庙外一丈多。

    旧屋那边却突然不敲了，改成一阵极轻的门纸摩擦，像有人把整张脸压上门缝，隔着纸往这边听。

    夜色一下子更满。

    这一息最容易错。

    墙头的脸占住眼，庙外脚步压到门边，旧屋门纸又在后侧摩擦。顾行之把视线从那半张脸上切开，先压住脚跟。

    他缓缓吸了口气，胸口发涩，却硬是把这口气沉到底。

    墙头露得最多，主路的泥声却最稳。

    顾行之脚跟微微一碾，身子不进反退，整个人又往供台阴影里藏了一寸。

    下一刻，庙外果然有一道灰影冲了进来。

    灰影低低一窜，从地皮上滑进门槛，带起一股旧纸和冷土混成的阴气。顾行之没等看清，刀已经顺着那点发闷的踩泥声斜切过去。

    嗤啦。

    刀刃像划开一层又湿又旧的布。

    那团灰影猛地一歪，擦着门槛退回去，庙门边却多出一道细长的黑痕，像泥，也像血，顺着破木门槛慢慢往下淌。

    刀锋切开了它，门槛上也留下黑痕。顾行之刚要收刀，墙头那张脸猛地抬高了半截。

    整副身子像没骨头一样，顺着墙沿往上搭了一层。顾行之余光里只来得及看见一截灰黑发湿的肩和一条细得过分的胳膊，灰影就已经半翻过墙头，朝庙后断墙里塌了下来。

    顾行之这次没再留手，脚下一错，借供台边角把身子横开，刀锋直接从下往上撩。

    这一刀比刚才更狠，正挑在那条胳膊肘弯。

    灰影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不像兽叫，更像一口被泥堵住的旧风箱忽然漏了。半截胳膊当场折开，整团灰影也跟着砸进庙后泥地，溅起一片湿冷土腥。

    顾行之没有追到近前。

    他只逼了两步，就硬生生收住。

    因为主路那边，第二阵脚步已经到了。

    不止一阵。

    先前那道一直稳着逼近的实脚步后面，又多出了一道更轻、更拖、更像赤脚踩泥的响动。它们一前一后，隔着半个庙门，一齐停在外头。

    旧屋方向也在同一刻响起一道低低的人声。

    “开门。”

    这次不再问“有人吗”。

    像已经确定庙里有人，开始催你自己把门打开。

    顾行之后背的寒意猛地窜到后颈，连指节都绷得发白。他喉咙里那点闷涩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退了半分。身体没有轻，手里的顺序却重新扣住了。

    它们开始急了。

    急着让他回头，急着让他追一个、丢一个，急着让他自己把庙里这点能守的顺序弄乱。

    顾行之立在供台前，眼神冷得发硬。

    庙后泥地里那团被他斩断一臂的灰影没有再扑，只缩在断墙投下来的黑里，露着半张糊泥的脸。

    门外那两道脚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