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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前那道灰影踏上第一块青砖的时候,顾行之先听见青砖受压后那一点发闷的砂响。
轻,却比先前所有敲门和问话都实。
他提刀横在身前,背后是供台,左后是断墙,喉咙里那股没散干净的紧涩被夜寒一逼,又慢慢往上翻。鼠巢里留下的恶心和微热还没退尽,后颈却已经被这片阴冷压得发木,像有人把一块浸了井水的布搭在他脖子上,一点点往骨头里渗。
庙门外那道灰影没有立刻冲进来。
它站在门槛前,先把半截小腿露给他看。裤腿像在泥里泡烂了,湿塌塌贴在骨上。再往上,是一只垂着的手,指节发灰,指甲里塞满黑泥。它明明已经到了门口,整个人却仍藏在门框外侧,只把那半截身子一点点送进夜色和庙门之间。
左后旧屋那边,门板又轻轻响了一下。
笃。
庙后断墙外,先前被他一刀削破的灰影也开始拖步,泥地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刮擦。
三边一起压过来。
顾行之没去看旧屋,也没往庙后追。他盯着门外那道先踏上青砖的灰影,脚跟慢慢往后碾稳,给自己留出一步能进、半步能斜开的空。
刀锋压向门槛。
门外灰影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定心,忽然往前送了一寸。
半边肩先斜进门,像一截潮湿的木桩,被人从夜里缓缓推了进来。顾行之等的就是它这一截。
刀锋贴着门槛横斩过去。
咔。
刀锋先切进门边那只搭着的灰手,触感像劈开一段泡湿的旧柴,黏涩中带着回韧。灰影猛地往后一缩,庙门边立刻蹭出一条黑灰色的泥痕。顾行之没有收刀,手腕一转,顺着它缩回去的势头再补半步,刀尖直挑门外膝弯。
门外灰影终于乱了。
它后撤得太急,半边身子一下撞上破门框,门板残片哐地晃起来。那一晃把它更多轮廓抖进顾行之视线里。仍旧只有半边,却比庙后那只沉得多。
更沉,更壮,走路才会那么实。
它半截身子就把门槛堵死,破门框都被撞得往里晃。
旧屋那边的人声几乎同时顺着夜色送过来。
“开门。”
顾行之眼皮都没抬,左手抓起供台边一块碎裂的香炉底,朝旧屋方向猛砸出去。
砰!
陶片落在庙外泥地里,声音不算大,却足够把那边试探的节奏打断一瞬。人声立刻没了,紧跟着门纸被猛挠了一下,刺啦一声,比先前更急,也更假。
旧屋里那道声音一断,门纸立刻急挠,活人腔调也跟着碎了。
它学得越急,门后的节奏越不像人。
门口那只堵门灰影却不给他继续分神的空当。刚才那一下膝弯没被挑实,它索性不再半藏半露,猛地把半边身子砸了进来。湿冷土腥气一下顶到庙里,顾行之终于看见它胸口那片发黑发烂的衣襟,和衣襟底下鼓出来的一截灰白肋骨。
还不等看得更全,灰影已经抬臂砸了下来。
顾行之没硬扛。
他肩膀一缩,整个人斜着擦开,任那条灰臂砸上供台边角。
砰的一声,供台被砸得木屑乱飞。
顾行之胸口也被反震逼得一闷,喉头那股恶心几乎顶到舌根,可他脚下半点没乱,沿供台外沿切进去,刀尖先扎那条灰臂肘弯,再顺着往里一绞。
嗤啦。
黑灰色的湿浆一下溅出来,味道却还是不臭,只是阴冷得像泡了一整夜的纸灰水。灰影动作明显一滞,另一只手却从侧面抓了过来,五指弯向顾行之的眼和脸。
距离太近,连刀都来不及完全抽回。
顾行之干脆把手腕一沉,任短刀卡在对方肘弯里,左肩硬顶上去,膝盖同时撞向它小腹以下那片空虚发软的位置。
这一撞没把它撞飞,却把它整个重心撞散了半截。
灰影歪向门内,半张一直藏着的脸终于在顾行之眼前晃出来。
那张脸塌陷、湿冷,眼窝深陷,嘴角裂开,皮肉薄薄糊在骨头外,像一层被冷泥浸透的旧纸。它眼里没有活人的神,只剩近在咫尺的阴冷凝视。
顾行之后背寒毛一炸,刀却先一步拔了出来,反手从下往上捅进它喉下那截最软的地方。
灰影猛地后仰。
它没有惨叫,只从喉咙里挤出一连串湿哑的漏风声,整个人踉跄退到门槛边,半边身子卡在庙门和青砖之间。
就在这一刻,庙后断墙外那只受伤灰影终于翻了进来。
它少了一只手,动作比先前更怪,几乎伏着泥地爬进来。顾行之余光只来得及瞥见一截灰黑肩背,后颈便先被冷风刮得一麻。他立刻不再追门口那只,脚下一转,整个人借着供台转回庙后,顺势把那盏本就摇摇欲坠的旧铜铃一把扯断。
铜铃落手,不重,却够硬。
庙后那只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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