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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过了晌午,最毒的那阵热劲儿还没完全过去。陈石从河边挑了第三趟水回来,把水倒进缸里,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缸快满了,还差一担。
他挑起空桶,走出武馆后门。这条巷子僻静,一边是武馆高高的青砖院墙,另一边是几户人家的后墙,墙根下长着些半枯的杂草,堆着些破瓦烂筐。
他刚走到巷子中间,忽然停了下来。
墙内传来了声音。
不是平常那些学徒呼喝练拳的杂乱声响,也不是林教头训斥的严厉话音。而是一种特别的、沉实有力的破风声,还伴随着短促、凝练的吐气声。
“呼——!”
风声迅疾,像是有沉重的物体在快速劈开空气,在声音最尖利处猛地一顿,然后是“啪”一声脆响,像是布帛抽打在什么厚实东西上。
“嘿!”
吐气声短促有力,带着一种明显的发力感,紧接着是脚步碾过地面的摩擦声,很轻,但很快。
陈石站在墙外,耳朵竖了起来。他听出来了,这是林教头在练功。不是教人,是自己练。这声音,这节奏,和他之前偷听过的、林教头演示给学徒们看的“开山拳”有些像,但更流畅,更……沉。每一次挥拳带起的风声,都像是钝斧劈柴,不花哨,但那股子力道,隔着墙都能隐约感觉到。
他放下水桶,没发出声响,慢慢走到墙根阴影里。这里离声音传来的地方更近些。
他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砖墙,闭上眼睛。
墙内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嗖——啪!” 是腿,横扫,然后收住。
“呼!砰!” 拳,直捣,击中目标(可能是沙袋或者木桩)。
“踏、踏、嚓!” 脚步快速移动,转向,地面细砂被踩动。
陈石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些声音里。他不再只是“听”,而是尝试着去“看”。在脑海里,他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青色的劲装,腰背挺直,双脚稳稳踩在地上。当那“呼”的拳风响起时,他想象那个人影如何拧腰、沉肩、送肘,将全身的力气顺着一条线贯到拳头上。当“嗖”的腿风掠过,他想象那条腿如何如鞭子般弹起,脚掌如何如刀锋般划出。
他想起偷看马步时,林教头用藤条点着学徒小腿,说的那句“力从地起,像楔子钉进地里”。又想起更早时,自己运转《铁布衫》气息冲击经脉时,那种力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往上爬的感觉。
墙内的拳脚风声不停,忽左忽右,忽快忽慢,但每一次发力,那短促的吐气声和脚步的碾地声总是先一步出现,或者同时响起。
陈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大腿外侧轻轻划动。不是乱划,而是随着墙内的声音节奏,模拟着某种发力的轨迹。向上,是拳;斜掠,是掌;弧形扫出,是腿。他的呼吸也不自觉地调整着,试着去契合墙内那一声声“嘿”、“哈”的吐气节奏。
慢慢地,一种模糊的感觉在他心里成形。武道发力,似乎不是手臂或者腿脚单独的事情。它起于脚掌抓地,传于腰胯拧转,导于肩背舒展,最后才达于拳脚末端。像水渠引水,源头在地下,流过沟壑,最后从出口喷出。脚下的“根”扎得稳,身体这座“桥”搭得通,打出去的力气才实在,才够劲。
他沉浸在这种揣摩和感悟中,身体微微绷紧,手指划动的幅度不自觉地大了一点,模仿着一次想象中的侧身横肘。
“哗啦——!”
手肘碰倒了靠在墙边的一捆废弃的细竹竿。竹竿原本就松散地倚着墙,被这一碰,顿时失去平衡,稀里哗啦地倒下来,互相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杂乱的响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墙内的拳风声骤然停了。
陈石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揪紧。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像一只受惊的狸猫,嗖地一下窜进旁边两堵高墙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里。缝隙很窄,只容一人侧身挤入,里面堆着些腐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污物,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屏住呼吸,连心跳都用力压着。眼睛透过缝隙边缘一点点有限的光亮,死死盯着巷子口。
墙内静了几息。然后,他听到院门被拉开的声音——不是正门,是通往这条巷子的小侧门。
脚步声传来,不重,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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