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比平时热闹得多。

    

    青石板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四周插了十几面颜色不一的旗子，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场子东头摆了一张条案，铺着红布，林教头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碗，慢慢喝着。旁边还坐着武馆另外两位教头，一个姓孙，一个姓李，都是三四十岁年纪，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明亮，显然都有功夫在身。

    

    场子中央空出来，四周围满了武馆的学徒，从刚入门不到半年的新人，到已经练了三五年的老手，差不多五六十号人，乌泱泱一片。有的兴奋地交头接耳，有的紧张地搓手跺脚，也有的抱臂站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季度小比，算是武馆内部检验学徒们进境、排定名次的重要日子。按规矩，通脉境以下的学徒都要参加，抽签两两对打，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最后决出前三名。倒没什么贵重奖励，无非是多几顿肉菜，或者能优先借阅武馆里某些粗浅的拳谱脚谱，但对学徒们来说，也是个露脸的机会，尤其是那些练得好的，指不定就能被哪个教头高看一眼，得些私下指点。

    

    陈石拿着那把快秃了毛的大扫帚，站在演武场最西边的角落里，低着头，慢慢扫着地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和落叶。他的位置离人群远，靠着墙根，像个沉默的影子。

    

    场中，比武已经开始。

    

    先上场的是两个新入门的学徒，都不过十三四岁年纪，摆开架势，呼喝着扑到一起，拳来脚往，打得热闹，但招式生涩，力气也小，更多是凭着一股子猛劲。周围响起阵阵哄笑和叫好声，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林教头放下茶碗，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腰！用腰劲！”“下盘虚了！”那两个学徒便手忙脚乱地调整，往往越调越乱，引来更多笑声。

    

    陈石手里的扫帚没停，一下，一下，划着地面。但他的眼睛，却透过扫帚扬起的微尘，看着场中的比试。看他们出拳的角度，看他们脚步的移动，看他们如何格挡，又如何被打中。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本会动的书。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将看到的动作，和之前偷听的拳理、偷学的马步，还有自己练《铁布衫》时的感受，一点点印证、拆解。

    

    他注意到，这些学徒大多下盘不够稳，发力时腰胯的转动也生硬，拳脚打出去，声势有了，但总觉得“浮”，不够“实”。有几个脚下明显发虚，对手稍一用力就容易趔趄。他想起林教头说的“力从地起”，也想起自己那晚在破庙前站到几乎昏厥的马步。脚下没根，果然不行。

    

    比试一场接一场。有赢得干脆利落的，也有打得难解难分最后被教头叫停判平的。赢了的扬眉吐气，输了的垂头丧气，被同伴扶下去。

    

    轮到赵虎上场了。

    

    他今天换了身崭新的湖蓝色劲装，头发用发带束得整齐，昂首挺胸走进场中。他的对手是个比他壮实些的学徒，练了有两年了，见赵虎上来，明显有些紧张。

    

    赵虎脸上带着笑，但那笑里有点别的东西。他没急着动手，反而朝四周抱了抱拳，惹来几个跟他相熟的学徒一阵怪叫喝彩。

    

    锣声一响，比试开始。

    

    那壮实学徒低喝一声，抢步上前，一记直拳捣向赵虎胸口，力道倒是不弱。赵虎不闪不避，左手向外一拨，看似轻巧，却将那拳引偏，同时右腿悄无声息地弹出，正踹在对手支撑腿的小腿迎面骨上。

    

    “哎哟！”壮实学徒痛呼一声，身子一歪。赵虎趁势揉身而上，肩膀一靠，撞在对方胸口。那学徒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发白，半天没爬起来。

    

    “承让。”赵虎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姿态轻松。

    

    “好！” “虎哥厉害！” 跟班和几个平日巴结他的学徒大声叫好。

    

    林教头看了赵虎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下一场准备。

    

    接下来的两场，赵虎赢得更轻松。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显摆，对手一上来，他往往不急于打倒，而是先戏耍几招，展示一下自己灵活的身法和相对娴熟的招式，看准空当才一击得手。有个对手被他接连闪过五六拳，最后被他一个扫堂腿放倒，赢得满场喝彩，连孙、李两位教头都微微点头。

    

    三场连胜，赵虎站在场中，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额角微微见汗，更添了几分“英气”。他志得意满地环视四周，享受着一道道或羡慕、或嫉妒、或敬畏的目光。最后，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了西边墙根那个一直低头扫地的瘦削身影。

    

    陈石依旧在扫地。从赵虎上场，到连胜三场，他手里的扫帚就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