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林教头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眼前这个人，是到目前为止，对他流露出最多善意（尽管是隐晦的）和关注的人，也是唯一可能为他指点迷津的人。

    

    “是练的时候很痛，”陈石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次照着上面的图运气，或者尝试冲击那些画着红点的地方，都像有刀子在割肉，在刮骨头。有时候痛得眼前发黑，想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种极致的痛苦：“但是，痛过之后……身体会感觉，嗯，松快一些。力气好像大了一点点，手脚也轻了一点。受伤的地方，也好得比常人快些。”

    

    他抬起头，看着林教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无恙’。但照着练了这些日子，除了疼，没觉得身体变坏。”

    

    林教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震动却越来越明显。他盯着陈石，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沉默寡言的劈柴少年。痛过之后更强？恢复更快？这简直闻所未闻！寻常人修炼硬功，哪怕功法正确，有名师指点，有药浴进补，也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留下暗伤。这小子倒好，拿本漏洞百出的残谱瞎练，靠着一个“痛过之后更强”的古怪体质，居然硬生生练出了名堂？还练出了筋骨鸣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天赋异禀了，这简直……有点邪门。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演武场学徒们练功的呼喝声。

    

    林教头的手指在书案上无意识地划着，目光在陈石和那本残谱之间来回移动。他在权衡，在思索。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这残谱，我暂时替你保管。”林教头拿起油布，重新将那半本书册仔细包好，放在自己手边，“里面错漏太多，凶险异常，你再照着练，迟早出事。”

    

    陈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那是他目前唯一的“依仗”。

    

    “从明日起，每日酉时，”林教头看着陈石，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到武馆后院来。我教你些最基础的武道常识——人体经脉、穴位方位、发力诀窍。你偷看、偷听来的那些，不成体系，甚至理解有误，必须从头梳理。”

    

    陈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教他？林教头要亲自教他？

    

    “你也别高兴太早。”林教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摆摆手，“我不是要收你为徒。只是看你……嗯，体质有些特殊，不忍见你误入歧途，白白糟蹋了。教你些基础，让你以后若有机缘得到正经功法，能少走点弯路，不至于自己把自己练死。武道之路，漫长艰险，终究要靠你自己去走。”

    

    陈石看着林教头，胸口有些发涨，喉咙也有些发堵。他想说点什么，想行礼，想道谢，但最终，他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对着林教头，鞠了一躬。很用力，很认真。

    

    林教头受了这一礼，没躲，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脸上肿得厉害，去找点凉水敷敷。今天……你做得不错，没给武馆丢人。但也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更需谨言慎行。”

    

    陈石直起身，点了点头，又看了那被林教头收起的油布包一眼，转身，默默退出了教头房。

    

    房门轻轻关上。

    

    林教头独自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那个油布包上，久久未动。窗外光影移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轮廓。他伸出手，再次打开油布，拿起那半本残谱，翻到最后，凝视着那撕扯的痕迹和暗红的血渍，眼神幽深。

    

    “《铁布衫》……残篇……痛过反强……”他低声自语，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页，“小子，你捡到的，恐怕不只是半本破烂功法那么简单啊……”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陈石离开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明日酉时……且看看，你这块石头，究竟能硬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