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武馆后院。

    

    夕阳的余晖给青砖地面铺上一层暗金色，空气里飘着白天练功后留下的、淡淡的汗味和尘土气。学徒们已经散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喳。

    

    陈石提前一刻钟就到了，先自己活动手脚，站了一会儿混元桩。桩架子摆开，气息下沉，试图让有些浮躁的心绪随着气息的运转平复下来。但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白天李老伯家洞开的破门、昨夜雨幕中那些沉默接药的脸、还有巷子里那个赵虎跟班惊惧仓皇的眼神。

    

    桩站得不如往日稳。气息在体内流转时，偶尔会不自觉地加快，或者在某条经脉处出现细微的滞涩，那是心神不宁带来的影响。他自己能感觉到，眉头微微蹙起，努力调整。

    

    林教头从廊下转出来时，陈石刚刚结束一趟桩功，正在慢慢收势。林教头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开始指点，而是走到院中的石锁旁，随手拿起一个中等分量的，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陈石。

    

    “今天桩站得有点浮。”林教头开口，声音不高，和平日教导时没什么两样，但目光落在陈石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气息也躁。是练功出了岔子，还是……心里有事？”

    

    陈石心头微紧。林教头的眼力，他从不怀疑。他垂下眼，避开那目光，低声道：“没……没什么。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林教头把石锁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陈石面前，隔了几步距离站定，背着手，看着这个身量在药浴和苦练下已悄然拔高、肤色渐深、眼神却比初见时复杂了许多的少年。“陈石，你最近的进境，很快。通脉五重，快摸到六重的边了。放在武馆正经学徒里，也算不错。尤其你练的还是《铁布衫》那种伤身的残本，能练到这一步，还没出大问题，很难得。”

    

    陈石没接话，只是站着。他不知道林教头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进境快，是好事。但心跟不上，就是祸事。”林教头话锋一转，语气没什么变化，却让陈石心头一跳，“你最近，在武馆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或者……做了什么事？”

    

    陈石猛地抬头，看向林教头。林教头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严肃中带着点淡漠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像能看透人心。

    

    “我……”陈石喉咙发干，想否认，但在那目光下，简单的谎言似乎很难说出口。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最终还是垂下眼，声音更低：“没……没什么。”

    

    林教头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有些复杂，像是惋惜，又像是理解。“你还年轻，有血性是好的。看见不平事，心里不痛快，想伸手，是人之常情。”

    

    陈石心头剧震，霍然又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林教头。他……知道了什么？

    

    林教头却没看他惊疑的眼神，转身踱了两步，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将逝的霞光，自顾自说道：“这世道，从来就不缺不平事。城里有钱有势的，欺负没权没势的，古来如此。一个人，力气再大，拳头再硬，能打几个？十个？百个？打完之后呢？你护着的人，会不会因为你这几拳头，遭更大的殃？”

    

    陈石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林教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他想起了雨夜里那些紧闭的门窗，想起了李老伯儿子昏迷中痛苦的脸，想起了赵虎跟班那惊惧又怨毒的眼神。

    

    “匹夫之勇，有时候，反会害了你想护着的人。”林教头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陈石脸上，这次，里面多了些沉重的东西，“做事之前，先想清楚，你这一拳打出去，后面该怎么收场。你的命只有一条，你关心的人的命，也只有一条。有些路，走上去，就难回头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陈石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林教头的话，像冰水，浇醒了他连日来被怒火和冲动炙烤的头脑，但也带来更深的寒意和茫然。

    

    不反抗，眼睁睁看着？反抗，可能带来更糟的结果？那到底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