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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树林里,陈石收了混元桩的架子,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林间弥漫着泥土、青草和树叶的气味,湿漉漉的。这是他每日清晨练功的地方,比破庙更僻静,不会有人打扰。
他走到一株碗口粗、不知名的杂木前。这棵树他已经打了十来天,从最初拳头打上去只有个白印、震得自己手骨发麻,到现在树皮被打得凹陷下去一大片,木质也显得松软了些。树身上那片凹陷的痕迹,像一块沉默的勋章,记录着他每日千百次的重复。
他没有立刻出拳,而是先闭上眼睛,静立片刻。回想着林教头教的龟息术要点:缓、细、匀、长。他刻意放缓呼吸,每一次吸气,都想象着气息沉入小腹深处,仿佛沉入不见底的深潭。呼气时,更是缓慢,感觉气息从四肢百骸,从全身毛孔,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出,带走身体里因站桩和练拳积累的燥热,也带走心头那些杂乱的思绪。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前几天练时,他要么憋得脸通红,要么气息刚沉下去就乱了。但今日,似乎有些不同。或许是被跟踪的事带来的警觉,或许是林教头那番告诫带来的沉重,让他心头的烦躁被压下去不少,意念更容易集中。
几个呼吸循环下来,他感觉身体放松了些,心跳的节奏似乎也随着呼吸的放缓而变得平稳有力。一种微妙的、沉静的感觉,从身体内部扩散开来。仿佛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站在林间的少年,而是变成了脚下泥土、身边树木的一部分,气息与周围的环境隐隐交融。
就是现在。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棵树的凹陷处。没有多余的起手式,也没有蓄力的呼喝。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微微沉腰,右脚在地上不轻不重地一踏,力量从脚底升起,经小腿、大腿、腰胯,节节贯通,最终传递到右肩、手臂、拳头。
与此同时,他保持着那种龟息术带来的沉静呼吸节奏。出拳的瞬间,不是屏息,而是恰好完成一次悠长的呼气,仿佛将体内所有的气息、力量、意念,都随着这一拳,沉甸甸地送了出去。
拳头破开空气,没有呼啸的风声,只有一声低沉短促的闷响。那不是木头被撞击的清脆声音,更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厚实的泥土里。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陈石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拳头还抵在树干上。他感觉到拳面传来木头纤维断裂、崩开的触感,有点麻,但并不痛。
他收回拳头,退后一步。
那棵碗口粗的小树,从被他拳头击中的凹陷处,齐刷刷地断裂开。上半截树身摇晃了一下,带着枝叶,缓缓地向一侧倾倒,最后“轰”地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枯叶和尘土。
断口处参差不齐,但仔细看,能发现断裂的木质并非被蛮力硬生生撞断的,许多木纤维是被一股凝实的力量从内部震得酥软、撕裂,呈现出一种粗糙的毛茬状。断口附近的树皮,也有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延伸开。
陈石看着那断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骨关节处有些发红,但皮肤完好,连油皮都没破。只有一丝淡淡的、带着木屑清味的反震力,还残留在手臂的筋肉里,微微发热。
这一拳,和他之前打的任何一拳都不同。
之前的拳,有力,但散。是《铁布衫》练出来的硬力气,加上偷学来的发力技巧混合在一起,直来直去,碰到硬物,力量会反弹回来不少,自己也难受。
而刚才这一拳,力量是凝实的,像一块被攥紧、夯实的土坯,所有的劲都往一处去,击中目标后,力量不是被反弹,而是像水银泻地,瞬间渗透、扩散、震开。出拳时,身体是稳的,呼吸是沉的,意念是专注的,没有杂念,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想起了那晚在钱府墙外偷听“开山拳”时,对“力从地起”的模糊感悟。想起了林教头纠正《铁布衫》时说的“劲要整,不要散”。想起了自己一次次枯燥地站混元桩,体会“稳”和“沉”。想起了刚才龟息术带来的那种与周遭环境隐隐相合的沉静感。
所有这些零碎的、偷来的、学来的、练来的东西,在这一拳里,似乎被某种东西串了起来,不再是散乱的碎片,而是有了一个模糊的、但确实存在的核心。
这核心,就是“稳”、“重”、“实”。
不需要花哨的招式,不需要迅疾的速度。就是站稳,沉气,聚力,然后像山间滚落的巨石,像工匠夯实的土基,用最朴实、最沉重的方式,把力量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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