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这时已经爬了起来，他嘴角破了，流着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左右一看，从旁边肉摊的案板下抽出一根手臂粗、用来顶棚布的棍子，嚎叫一声，朝着那正在抢菠菜的长脸汉子后脑砸去。

    

    “小畜生！”麻脸余光瞥见，骂了一声，手一扬，那装着几条大鱼的沉重鱼篓就朝着少年脑袋砸了过去。

    

    少年冲得太急，躲闪不及，只来得及偏了偏头。鱼篓擦着他的额角飞过，里面的鱼砸在他脸上，又掉在地上乱跳。额角立刻破了，鲜血混着鱼身上的黏液，糊了他半张脸。

    

    少年被打懵了，踉跄了一下。那长脸汉子转过身，脸上带着狞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木棍，劈头盖脸就朝少年身上打去。

    

    “让你横！让你横！”

    

    棍子打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少年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开始还能发出痛叫，后来就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和抽搐。他娘哭喊着扑上来，也被那汉子一脚踹开。

    

    周围看的人更多了，但都离得远远的，围成一个沉默的圈。有人别过脸，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有人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但没人出声，更没人上前。

    

    陈石站在人群里，那棍子每一下落下，都像是敲在他心口上。他感觉一股灼热的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东西都有些发红。

    

    他看着那少年在地上翻滚，看着那农妇撕心裂肺地哭喊，看着那三个恶奴肆无忌惮的嘴脸，看着周围一张张麻木、恐惧、又隐忍着愤怒的脸。

    

    麻脸啐了一口，提起那几条大鱼，用草绳穿了鳃拎在手里。另外两个汉子也揣好了鸡蛋，抱着青菜。长脸汉子又狠狠踹了地上蜷缩的少年一脚，才把棍子随手扔在一边。

    

    “呸，晦气！”麻脸扫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和哭得快背过气的农妇，又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人群，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都看清楚了！这就是跟钱府作对的下场！老老实实听话，老爷还能给你们口饭吃！要不然……哼！”

    

    他踢开脚边一条还在蹦跶的小杂鱼，朝地上吐了口浓痰，招呼一声：“走了！”

    

    三人晃着膀子，提着抢来的东西，骂骂咧咧，顺着青石板街，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所过之处，人群像潮水一样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空荡荡的路。

    

    陈石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一根根收紧，握成了拳。骨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在胸口左冲右突，几乎要炸开。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即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牙关咬得紧紧的，下颚的线条硬得像石头。

    

    然后，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林教头教的龟息术口诀在心头流过，那股几乎要冲昏头脑的炽热愤怒，被强行压下去一丝，但并未消失，而是沉入了更深的地方，变成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松开拳头，手指有些僵硬地探进怀里，触碰到一块粗糙的、洗得发白的旧布。那是他从一件破得不能再穿的旧衣上撕下来的，一直带在身上。

    

    指尖在粗布上摩挲了一下，冰凉。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对母子。农妇正抱着儿子，用手徒劳地想按住他头上流血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里不断渗出来，混着眼泪。少年已经不动了，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陈石转身，没入身后狭窄、阴暗、堆满杂物的巷道。他的脚步很稳，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