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杀向后退，脚下踩着碎土和断草，退了三步。他看着陈石。陈石的眼睛很红，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看人的时候，那光扎在皮肤上，像针。陈石的胸口在起伏，起伏得很急，每起伏一次，嘴里就喷出一小团带着血沫子的白气。他左拳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脚下的地上，积起一小滩暗红色。右拳刚才撞了碑，手背的皮肉翻开，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但他还站着，腰是弯的，背却挺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然后那张弓松开了。

    

    陈石冲过来。不是跑，是冲，左脚蹬地，地上的土和碎石子向后溅开。人像块被投石机甩出来的石头，直直撞向杜杀。速度很快，快得杜杀只来得及抬手，把两只手掌架在身前。

    

    陈石的拳头到了。是左拳，那只还在滴血的左拳，从下往上，对着杜杀架在身前的手臂，砸了过去。

    

    拳掌相撞。声音很闷，像两块湿木头撞在一起。杜杀手臂一震，一股很怪的劲道从拳头上透过来，钻进他的骨头里，又酸又麻。他脚下一沉，向后退了半步，踩进土里。

    

    陈石没停。他右脚向前踏出，踩在杜杀刚才站的地方，左拳收回，右拳，那只骨头露出来的右拳，抬起来，对着杜杀的胸口，砸。

    

    杜杀侧身，让开拳锋，右手并指，戳向陈石左肋的伤口。伤口还在流血，周围的皮肉是黑的，那是麻骨散的毒。

    

    指尖戳中。触感不对，不像戳进肉里，像戳在一块晒了很久的硬牛皮上，韧，而且烫。那股烫意顺着指尖往他手臂里钻，像烧红的针在扎。杜杀心里一惊，立刻收手，向后退。

    

    陈石好像没感觉到。他扑空了，身子往前冲，但右脚在地上硬生生一拧，停住，转身，又扑上来。还是拳头，右拳，从侧面抡过来，砸向杜杀的太阳穴。

    

    杜杀低头，躲开。拳风擦着他的头皮过去，刮得头皮发麻。他左手从肋下穿出，拍向陈石的腰。这一掌很快，没什么声息，但掌心里那团暗红凝得像血块。

    

    陈石没躲。他让那一掌拍在腰上。闷响。他身子晃了晃，没退。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嘴角又渗出血，但他眼睛里的光没暗，反而更亮了。他左拳收回来，在腰间一摆，又打出去，直捣杜杀的面门。

    

    杜杀抬手格挡。拳掌再次撞上。这次声音脆了点，像掰断一根老树枝。杜杀向后退了两步，左手掌心那片红更重了，肿起来，皮肤下面透出淤血的青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在抖，抖得很细微，但确实在抖。寒血手的劲，阴寒歹毒，打进去，能冻住经脉，凝滞气血。但这小子的身体像块被火烧红的铁，那股阴寒的劲道钻进去，就像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刺啦一声，没了，反而被震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抬头，看陈石。陈石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喘气。喘得很重，每一次呼吸都从喉咙里带出嘶嘶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他身上的伤很多，肩头是青黑色的，那是寒血手的掌印；肋下衣服破了个口子，血是黑色的，那是麻骨散的毒；右手手背骨头露着，左手拳头皮开肉绽，血糊了一片。但他还站着，而且还在往前踏。

    

    一步，一步，又一步。

    

    杜杀向后退。他退，陈石进。两个人一退一进，在乱葬岗的坟堆中间穿。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往后退，一个往前逼，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扭在一起。

    

    陈石的拳头没什么花样，就是砸。左拳砸完右拳砸，右拳砸完左拳砸。拳头很重，每一拳都带着风，拳风刮过来，地上的草叶哗哗响，碎石子在地上跳。杜杀接一拳，退一步，再接一拳，再退一步。他两个手臂越来越麻，掌心越来越痛，像被烧红的钉子一下一下钉进去。

    

    打到第七拳，陈石的左拳砸过来，杜杀抬手挡，拳头砸在掌心。杜杀觉得手掌一痛，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一块歪斜的墓碑上，碑身晃了晃。

    

    陈石没追。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抖。他左拳垂着，血顺着拳头往下滴，滴在脚下的地上。他喘气，每一次喘气，嘴里都喷出血沫子，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湿了一片。

    

    远处，刘三和那个矮个弟子还站着，没动，也没出声。他们看着，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像两条被扔上岸的鱼。

    

    杜杀看着陈石。他看着陈石低头喘气的样子，看着他身上那些伤，看着他滴血的拳头。然后他看见陈石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红，红得像要滴出血。但里面那点金色的光还在，很淡，但很稳，像夜里远处的一点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