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很沉，像压着石头。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带着晕开的、毛茸茸的边。然后是声音，很近，又好像很远，是断断续续的抽泣，压得很低，但还是钻进耳朵里。接着是味道，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干净的皂角气。

    

    陈石试着动了动眼皮。很费劲，但终于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晃动的影子。慢慢聚拢，是一张脸，凑得很近。眼睛红肿着，下面有深色的影，嘴唇抿得很紧，在微微发抖。是苏婉儿。她好像瘦了些，脸颊陷下去一点。

    

    看到他睁眼，苏婉儿脸上的表情凝住了，抽泣声卡在喉咙里。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没掉下来的水珠，然后那水珠滚了下来，划过脸颊。她猛地抬手捂住嘴，肩膀开始耸动，更凶的眼泪涌出来，但没发出声音。

    

    陈石想说话，喉咙里干得像着了火，只能发出一点“嗬嗬”的气音。他想动一下，哪怕只是抬抬手，但身体不像是自己的，沉，而且钝痛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提醒着他之前发生了什么。

    

    “别动。”另一个声音响起，沉稳些，带着点沙哑。

    

    林教头的脸出现在视野另一侧。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白里有血丝，但看向陈石的眼神是稳的，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苏婉儿这才像惊醒过来，慌忙转身，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矮凳上的陶碗里，用木勺舀了一点水，小心地凑到陈石嘴边。水是温的，带着点草药淡淡的清苦味。一点点润进喉咙，火烧火燎的感觉稍微平息了些。

    

    “慢点，少喝些，先润润。”林教头低声道。

    

    陈石顺从地抿了几小口，眼睛看着苏婉儿，又转向林教头。他张了张嘴，用气声问：“几天？”

    

    “七天。”林教头回答得很干脆，“你昏迷了七天。”

    

    七天。陈石脑子里有些混沌的画面闪过——乱葬岗的冷月，赤红的手掌，骨头断裂的声音，自己喉咙里低哑的吼声，还有最后那濒死反扑的一拳。记忆的碎片搅在一起，带着血和痛的味道。他活下来了。杜杀……死了。

    

    “外面……”他又挤出两个字。

    

    林教头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苏婉儿用沾湿的布巾，轻轻擦着他额头上渗出的虚汗，动作很轻。

    

    “杜杀死了，你杀的。消息传遍了。”林教头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钱万贯吓破了胆，把他那宅子守得铁桶一样，但暗地里动作没停。县令在观望，衙门没动静，但也没阻止钱家的护院在城里搜。不过，搜得没那么紧了，主要是做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陈石的眼睛：“你在贫民区那边的事，王瘸子他们口风很紧。赵虎被我废了功夫，赶出去了，他爹来闹过，没讨到好，现在也缩着。武馆这边，我还能稳住。”

    

    苏婉儿擦汗的手停了停，低声道：“我爹……前两日也被问过话，只说卖了些寻常伤药，不知道别的。家里没事。”

    

    陈石静静地听着。身体的知觉在一点点回来，他能感觉到自己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缠着厚厚的、带着药味的布条，胸口、手臂、肩背，到处都缠着。动一下，就牵扯着疼，但疼得很“实”，不像昏迷时那种散乱无着的剧痛。内腑里空荡荡的，但气息流转的路径似乎比之前宽阔了许多，也坚韧了许多。通脉八重……昏迷前那一刻冲破的感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