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北河城，官道上的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但陈石和柳随风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路边的景象开始变得刺目。

    

    起初是零星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或蹲或靠在路边树下，眼神麻木地望着过往行人，偶尔伸出枯瘦的手，低声乞讨。再往前走，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三五成群，拖家带口，蜷缩在道旁临时搭起的破烂窝棚里，或是直接躺在干硬的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浑浊气味，混杂着汗臭、尘土和若有若无的腐味。

    

    陈石看到，一个妇人抱着个婴孩，坐在一堆破布里。那孩子瘦小得厉害，脑袋显得格外大，眼睛闭着，气息微弱。妇人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眼神空洞。

    

    柳随风脸上的散漫消失了，他抿着唇，目光扫过路边一张张麻木或绝望的脸。他的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剑柄。

    

    路边一处低洼的干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陈石目光扫过，停住了。那是几具用破草席草草盖着的尸体，草席不够大，露出几只青黑色的、皮包骨头的脚。几只乌鸦在不远处的枯树上聒噪，眼珠盯着沟里。

    

    陈石的脚步顿住了。他盯着那几只脚看了几息，然后移开目光，看向不远处巍峨的北河城城墙。城墙很高，很厚，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大片阴影。隐约有丝竹管弦之声，混杂着人声喧哗，从城墙那头飘过来，微弱，但清晰。与城门外这片死寂和绝望格格不入。

    

    “听说，”柳随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有些低沉，“北疆这两年不太平，北荒那几个部落闹腾得厉害，边军吃紧。朝廷拨下来的粮饷军械，好像总是不够。”

    

    陈石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城墙移到路边一个靠着树根、奄奄一息的老者身上。老者骨瘦如柴，眼窝深陷，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柳随风走到老者身边蹲下，从怀里摸出块干粮，又解下腰间水囊。“老人家，喝口水。”

    

    老者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柳随风小心地扶起他一点，将水囊凑到他嘴边，喂了几口清水。老者贪婪地吞咽着，被呛得咳嗽起来，但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谢……谢……”老者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他看了看柳随风手里的干粮，却没有力气去拿。

    

    “老人家，城里……没有赈济吗？”柳随风问，声音压得很低。

    

    老者扯了扯嘴角，那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粮……粮食？有啊……漕、漕衙的粮仓……满的……可那是官仓……是军粮……我们这些逃荒的……不算人……”

    

    他喘了几口气，眼神又黯淡下去，喃喃道：“狗官……喝兵血……还……还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含糊不清，头一歪，又昏睡过去，或者说，是失去了意识。

    

    柳随风慢慢将老者放平，把那块干粮小心地塞进他破旧的衣衫里，盖好。他走回陈石身边，脸色有些发青。

    

    陈石一直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更黑，更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他看着远处那些奢靡的喧嚣声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近处沟壑里的尸体，路边蜷缩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柳随风脸上。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慢慢说道，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柳随风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这北河城，看来不只是鱼龙混杂。”他低声道，“这水，怕是又深又浑，还带着血腥味。”

    

    陈石没再接话。他最后看了一眼沟里的尸体，和那个昏迷的老者，转身，朝着北河城高耸的城门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柳随风跟在他身后半步，手依旧按在剑柄上。两人混在零星入城的人流中，走向那片阴影与喧嚣交织的城墙。城门口，几个穿着号衣的兵丁抱着长枪，缩在门洞的阴影里，对进出的行人爱搭不理，只有当看到衣着光鲜的车马时，才会稍微挺直腰板。

    

    陈石和柳随风走过城门洞，阴暗的光线掠过他们沾满尘土的脸。身后，是饥饿、死亡和无声的控诉。前方，是看似繁华、笙歌隐约的街市。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将那片惨淡的景象隔绝在外，也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两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