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已在视野尽头矗立了半日，却仿佛怎么也走不近。官道被往来车马行人踩得坚硬，尘土在午后的日光下微微浮动。离关门大约还有四五里地，路边支着个简陋的棚子，挑着一面被风吹得发白、写着“茶”字的布旗。

    

    棚下摆着三四张掉漆的木桌，几条长凳。一个脸上沟壑纵横的老汉蹲在土灶旁，守着咕嘟冒泡的大茶壶。几拨人分散坐着，低声交谈，风尘仆仆。

    

    陈石和柳随风走到棚下，找了张靠边的空桌坐下。老汉提了壶粗瓷大碗的茶过来，茶水浑浊，冒着热气。两人没说什么，各自倒了一碗，慢慢喝着。茶水苦涩，带着土腥味，却能解渴驱寒。

    

    棚里人不多。邻桌是三个作行商打扮的汉子，正低声说着话。靠里一桌坐着两个带刀佩剑的江湖客，风尘仆仆，面色凝重。最边上还有个缩着肩膀的老农，抱着个破包袱，眼神茫然。

    

    “……这鬼天气，关外的风沙是越来越大了。”一个行商抱怨道，拍了拍肩头的尘土。

    

    “风沙是小，北荒那些游骑才要命。”另一个年长些的商人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上个月，‘隆昌号’往关外运皮货的驼队，在野狼谷那边被截了。人没回来几个，货全丢了。听说动手的就有北荒的轻骑，来去如风，专挑落单的商队下手。”

    

    “边军不管吗？”

    

    “管？怎么管？那些游骑少则十数，多不过百，打了就跑，专钻山林荒漠。杨将军的骑兵倒是出去剿过几回，斩了些首级，可架不住他们没完没了啊。听说北边几个大部落在闹腾，怕是要有大战。”

    

    陈石默默听着，目光扫过关外荒凉的地平线。柳随风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

    

    这时，靠里那桌的两个江湖客开了口，声音带着关内口音。

    

    “铁剑门这次，怕是真要栽了。”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沉声道。

    

    “铁门主为人硬气，功夫也高，这些年在这北疆地界，谁不挑个大拇指？”另一个同伴接口，语气惋惜，“可架不住血衣楼那群疯狗，不按规矩来，专使阴招。这半年，铁剑门折了多少好手？连关外的两处铁矿山都被抢了。”

    

    “血衣楼？”疤脸汉子冷笑，“行事比土匪还狠，偏生手段诡秘，背后像是有人撑腰。他们要的不止是矿，是要铁剑门在北疆除名，要雁门关内外的地盘和生意。铁门主不肯低头，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我前日离开时，听说血衣楼下了最后通牒。铁剑门现在连大门都不敢轻易开了，门下弟子出入都成队，怕被暗算。”那同伴叹口气，“这世道，想做点正经营生，守点规矩，反倒难了。”

    

    “铁无双门主……”柳随风低声重复了一句，看向陈石。

    

    陈石目光微凝。铁剑门，铁无双。这个名字他隐约有点印象，似乎听人提过，是北疆地界上一位颇有名望的正道人物。血衣楼……这个名字则透着一股邪性。

    

    邻桌行商也听到了江湖客的议论，年长商人叹道：“铁门主是好人呐。往年咱们行商路过，有时遇到麻烦，求到铁剑门头上，能帮的他们都会搭把手。要是铁剑门真倒了，这雁门关内，怕是更没规矩了。”

    

    众人一阵沉默，只有棚外的风声和土灶里柴火的噼啪声。

    

    陈石端起茶碗，将最后一点苦涩的茶水喝尽，放下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看向柳随风。

    

    柳随风明白他的意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走吧。”陈石起身，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柳随风也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茶棚，重新踏上通往雁门关的官道。身后，简陋的茶棚在风尘中显得愈发渺小。前方，那座雄关的轮廓在下午的光线下，透着沉重的压迫感。

    

    “进去后，先打听清楚。”陈石看着越来越近的关门，说道。

    

    “嗯，”柳随风点头，“若那铁无双真如他们所说，这浑水，或许值得蹚一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