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行政楼小会议室。两张桌子摆在会议室正中央，间隔两米，上面各放了一套语文试卷。监考的是唐诗本人，她坐在讲台，不对，是会议桌主位上，双马尾扎得比平时低了一点，表情比平时监考全校统考时还要严肃。

    

    “你们两个是单独补考，题目跟昨天全年级考的不一样，难度相当。时间一样，一百五十分钟。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传纸条，虽然我觉得你俩不用传纸条，陈游你抄安知鱼的也抄不出她的分数。”唐诗把卷子发下去，“开始。”

    

    会议室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陈游在卷子上飞快地写着。作文题目是“选择”，跟昨天全年级考的主题不一样。他想了想，写了一篇关于“有人选择推开，有人选择留下来”的议论文，没有写具体是谁推开了谁谁留下来，但写到某个句子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想起安知鱼染红的纸巾和她攥着书包带子发白的手指关节。

    

    他抬头看了安知鱼一眼。她坐在两米外的另一张桌子前，脊背挺直，笔尖在卷面上匀速移动，表情专注，从头到尾没有抬头，没有看他。

    

    陈游低下头，继续写作文。

    

    下午数学补考结束之后，两人从行政楼出来。安知鱼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递给陈游。陈游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第二天理综和英语跟全年级一起考。陈游走进考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脸上，嘴角的伤疤还没拆线，左眼的肿胀消了大半但还隐约看得出青紫色，走路的时候后背还有点僵。他在位置上坐下，把手腕上的橡皮筋往上拽了拽。

    

    理综的物理压轴题是力学和电磁感应的综合，斜面加导轨，木块滑下来带动导体棒切割磁感线。陈游读完题，差点在考场上笑出声。这种题型他太熟了，一个多月前安知鱼第一次给他讲电磁感应用的就是类似的情景，区别在于当时安知鱼讲的例子是“假设导轨无限长”，而这道题给了具体数值。他稳着手腕，一步一步列方程、代入、求解。写完最后一问的答案，他放下笔转了转手腕。英语考试的时候他注意了一下拼写，“environnt”没错，“necessary”没错，“opportunity”也没错，安知鱼那本手写的万能句型汇总里，这三个词全部用红笔圈出来过。

    

    全部考完之后，陈游在考场楼下等安知鱼。她从第一考场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笔袋，看到陈游靠在栏杆上等她，她走过来，递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

    

    “考完了。”

    

    “考完了。”陈游剥开糖纸，把奶糖扔进嘴里。

    

    两人走出校门，经过那个巷口的时候同时停了一下。巷口的共享单车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还有几个新安的摄像头。

    

    安知鱼先迈开步子，陈游跟上，风把她的马尾吹得一翘一翘的。走了大概一百米，她忽然开口：“你爸处理了那几个人。”

    

    “你知道？”

    

    “我爸说的。你爸找了市局的老战友，那几个混混里有两个人有案底，其中一个去年因为寻衅滋事进去过一次，这次拦路骚扰加团伙殴打未成年人，数罪并罚，少管所至少两年。”安知鱼看着前面的路，“其他几个行政拘留十五天。已经全部送进去了。”

    

    陈游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昨晚他爸在病床边打的那两个电话，想起他爸说“那几个混混碰的是小鱼”时语气的那半度变化，想起两位父亲在走廊里沉默对视的样子。

    

    “我爸这次动作挺快的。”他说。

    

    “快什么快。”安知鱼转过来看着他，桃花眼在路灯下微微发红，“他当时在我爸面前说的，谁碰他家孩子都不行，加了一个‘们’字。‘我们的孩子’，他说的是‘我们的’。”

    

    两人在路灯下对视了片刻。然后安知鱼率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你的伤还疼吗？”她问，没有回头。

    

    “不疼了。”陈游跟上去。

    

    “你说了不算。明天换药的时候我跟你去，我问医生。”

    

    陈游没有反驳。两人并排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