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游和安知鱼先出来透气。赣菜馆门口的街道上挂了一排红灯笼，小年的夜风里带着鞭炮的火药味和烤红薯的甜香。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小朵地在低空炸开，然后碎成粉末落下来。安知鱼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围巾是奶白色的，跟她毛衣的颜色刚好差了一个色号。她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空气里一下就散了。

    

    两人站在门口的廊檐下，身后是菜馆里的碰杯声和笑声，面前是挂满红灯笼的街道。一个卖气球的老人推着自行车从门前经过，后座绑着一大把氦气球，喜羊羊和灰太狼的图案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安知鱼走在前面，围巾在脖子后面打了一个松散的结，尾端垂在背上。她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菜馆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不深，尽头是一棵老樟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路灯的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斑驳的光点。巷子里没有人，只有远处街上传来的模糊车声和卖烤红薯的老人的吆喝。

    

    陈游跟了进去。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拐进这条巷子，但他没问。他从小就喜欢跟着安知鱼走，以前是，以后也是。

    

    安知鱼在老樟树下停住，转过身来。

    “你考了六百分。”安知鱼先开口。她看着陈游，声音被围巾挡住了一部分，听起来比平时软一些，“比我预估的高了十分。”

    

    “你那预估不是永远留余量吗。”

    

    “这次没留。”安知鱼抬起头看着他，围巾遮住了她的下巴，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她的桃花眼很清澈，“我以为你最多五百九。结果你考了六百。数学比我预估的高了五分，英语作文拿了二十四分满分，你好像从来没拿过英语作文满分。”

    

    “你那个万能句型真的好用。”

    

    “那是你背得认真。”安知鱼说完这句话，忽然停了一下，她低下头，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到台阶下面去了。然后她重新抬起头，“你记不记得我上次说，等你进了全市前两百，兑现本金。”

    

    陈游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当然记得，这不可能忘。那天在他家门口的走廊里，安知鱼说“等你考进全市前两百，我会兑现本金”的时候，他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后来发现她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光照在安知鱼脸上，她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淡定。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围巾的边缘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出了一个小小褶子。

    

    “当然记得。”

    

    安知鱼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街对面的烟花又炸开了两朵，交替着把她的脸照亮了两次。她往前走了半步。

    

    跟那天在走廊里一模一样的。鞋尖几乎碰到他的鞋尖。

    

    她抬起双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支点，她的身高刚好到他的鼻梁，所以她踮起脚尖的时候，额头会先碰到他额前的头发。她的睫毛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安知鱼眼中的爱意。

    

    她闭上眼睛。然后她的嘴唇落在他嘴上面，陈游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的嘴唇很软，这是陈游第一反应。

    她在他嘴唇上停了整整三秒。三秒钟有多长？陈游以前觉得三秒钟很短，短到连一道选择题的题干都读不完。但现在他觉得三秒钟很长。

    然后她缓缓退开了，她的脚后跟落回地面，发出了轻轻的一声。但她拽着他校服下摆的手没有松开。

    她的眼睛睁开了。那双桃花眼里蒙着一层极薄的雾气，她的嘴唇因为刚才的触碰变得微微泛红，比平时饱满了一点，下唇上还有一点点发亮的水光。

    她又贴上来了，她的嘴唇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秒，然后缓缓移开，但在完全离开之前，又在他的嘴角旁边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那一下轻到他不确定是不是错觉，只有零点几秒，像是一片她的嘴唇柔软在他的嘴角留下了一点点湿润的暖意。

    

    “本金还了。”她退回去，退得比上次慢了半拍，先是脚尖落了地，然后扶在他肩膀上的手指慢慢松开，最后才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是小游子还欠我一个要求。”

    

    陈游刚刚处于离线状态，现在才反应过来，“不是哈基鱼你这账是怎么算的？”

    

    “我不管，我最大，我说了算。”安知鱼转身往回走。她的步伐很快，马尾在红灯笼下晃了晃，围巾的尾端被夜风掀起一小角。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背影在光里拉着长长的。她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但每个字还是送到他耳朵里，“陈游大笨蛋。”

    

    “嗯？”

    

    “寒假也要复习。下学期开学有摸底考，你别放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