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陈游是被他妈掀被子掀醒的。冷空气瞬间灌进来，他嗷地一声蜷成一团，伸手去捞被子，捞了个空。陈妈站在床边，被子抱在怀里，表情跟平时叫他起床时一模一样，面无表情，动作利落，毫无怜悯之心。

    

    “几点了你自己看。”陈妈把被子往椅子上一扔，“今天除夕，你爸让你贴春联。赶紧起来洗脸刷牙，小鱼家已经在贴了。”

    

    陈游听到最后一句，眼睛睁开了。他坐起来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白茫茫一片，赣江两岸的楼顶全白了，小区花坛里的树上压着一层厚厚的雪，楼下的梧桐树枝被雪压弯了腰。雪花还在飘，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里慢悠悠地落下来。

    走廊里传来安爸爸的笑声。陈游换了件厚毛衣推开门，看到走廊里两家的门都大敞。这是陈家安家过年期间的固定模式，两家门同时打开，走廊就变成了共享空间。安爸爸正站在椅子上往门框上贴福字，安知鱼站在旁边扶着椅子，手里拿着一卷胶带。她还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围巾是大红色的过年新换的，衬得她整个人比平时亮了一个色号。

    

    “小游来了！正好，帮我看看这福字贴歪了没。”安爸爸低头冲他招手。

    

    “往左边一点，对，这样就正了。”陈游仰头看了看。

    

    安知鱼把胶带递给她爸，然后转身看了陈游一眼。两人对视了片刻，安知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语气声软软的，“你头发能不能梳一下。”

    

    “梳了。”

    

    “用手指刨两下不算梳。”安知鱼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梳子递给他。陈游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人同时顿了一下。大红色的围巾衬得她耳朵那一小片红不太显眼，但陈游注意到了。

    

    “新年礼物。”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安知鱼接过来一看，是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橘色的猫，猫的表情很欠揍，跟她养的那只简直一模一样。她低头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嘴角有个小小的弧度：“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跟我妈逛街看到的。觉得跟你那只猫太像了。”

    

    “还行吧。”安知鱼把钥匙扣挂在了笔袋拉链上，然后从羽绒服口袋里也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给你的。”

    

    陈游接过来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针脚细密，比外面买的密了不止一倍，摸在手里软得不像话。他认出了这个针脚，跟安知鱼平时围的那条深灰色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你织的？”他问。

    

    “织着玩的。”安知鱼把目光移向窗外，“正好织多了就顺便给你一条。”

    

    “你上次那条灰色的织了多久？”

    

    “大概两个月。”

    

    “这条呢？”

    

    安知鱼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往自己家门口走，走了几步才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也是两个月。从你期中考试物理及格那天开始织的。”

    

    陈游站在走廊里，把围巾握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细密的针脚。期中考试物理及格，那是十一月初的事。到现在将近两个月，她每天给他补课做计划表整理错题，晚上他走了之后她还坐在台灯底下织这条围巾。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深蓝色跟他今天穿的黑色棉服很搭。

    

    他走进安知鱼家的时候，安爸爸已经贴完福字从椅子上下来了。安妈妈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炸春卷从厨房出来，看到陈游就笑：“小游来了？尝尝春卷，刚炸的。小鱼早上五点就起来帮我包了。”

    

    “她还会包春卷？”陈游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会啊，包得比我还好。她学什么都快，就是织围巾学得最慢，拆了织织了拆，折腾了快一个月才上手。”安妈妈笑着往厨房走，完全没注意到安知鱼正用一种妈你能不能别说了的眼神盯着她的背影。

    

    陈游嚼着春卷，看了看安知鱼。安知鱼面无表情地转身走进自己房间：“过来贴窗花，别站那吃。”

    

    上午十点，两家人各自在厨房里忙活年夜饭。陈家的厨房里陈建国系着围裙在处理那只大闸蟹，陈妈在旁边切菜，两口子一边忙一边扯着嗓子聊天。安家的厨房里安爸爸在剁饺子馅，安妈妈在和面。走廊里飘着两个厨房混在一起的香味，红烧肉的酱香、鱼的鲜香、炸春卷的油香，还有从安家飘出来的酒酿圆子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