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下旬，豫章进入了一年里最闷热的时候，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陈游每天的生活节奏被安知鱼安排得明明白白，上午学车，下午陪她看综艺节目，晚上打游戏。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但他心里始终有一小块地方是皱着的。

    

    录取结果还没出。

    

    他知道自己的分数够，安知鱼也分析过近三年江大录取数据，结论是安全区间。但知道归知道，那个结果一天没落在屏幕上，心里那根弦就一天松不下来。他不是一个人这样。班级群里隔三差五就有人在问录取结果出了吗？然后大家互相安慰一番，继续提心吊胆。

    

    这场煎熬比等分数还难熬。等分数只需要等一个数字，等录取却像是在等一个宣判，毕竟你填的每一个志愿都有可能出意外。

    那些滑档的故事在每年七月都会被反复讲起，家长们口口相传，越传越邪乎：谁家孩子比去年分数线高了十分，结果因为大小眼被退档了；谁家孩子填了不服从调剂，结果滑到征集志愿去了；还有谁家孩子考了高分，结果志愿填得太高，直接掉到了二本。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根刺，扎在陈游心里，也扎在群里每一个同学心里。

    

    陈游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群里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往上滚。他知道这些消息背后是四五十个跟他一样的人，考完了，分数够了，但还在等最后一个章。这个章没盖下来，所有的高兴都是悬着的。

    

    七月二十号那天，教育考试院公布了第一批本科投档线。消息在班级群里炸开，所有人都涌进去看。那张表格密密麻麻列着几百所高校在江西的投档线，每一个数字都牵着一个家庭的神经。陈游在表格里一行一行往下找，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找到江城大学，电子信息工程，投档线647分。

    

    他盯着那个647看了好久，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在安全区间。”安知鱼也看到了，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好几个等级，像是怕惊扰什么东西。

    

    但投档不等于录取。投档只是档案被投到了学校，学校还会根据专业要求、单科成绩、体检结果等等进行审核。每年都有考生过了投档线最后还是被退档的，身体条件不符合专业要求、单科成绩不够、不服从专业调剂被挤出队列。陈游特意去查了电子信息工程专业的体检要求，确认自己的视力、色觉都没问题才稍微放了点心。但心里还是悬着的。

    

    接下来几天，陆续有同学在群里报喜。班长第一个查到了，录了中大计算机系。他发了条消息，配了张录取查询页面的截图，后面跟了一排感叹号。全班都在恭喜，消息刷得飞快，有人问“班长你什么时候查到的我怎么还没查到”，有人说“我的状态还是‘阅档中’，阅了好几天了阅什么呢”。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学霸也查到了，清北大学物理系。周子豪秒回：“学霸你那个分不录才有鬼，你这个消息毫无悬念，下一个。”然后学霸破天荒地发了张表情包，是一只猫推眼镜。李婷婷的录取结果也出来了，本省财经大学会计系，班长在群里统计录取去向，每报一个就收获一排恭喜，群里比过年还热闹。

    

    周子豪的录取结果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南山大学软件工程。他在群里发了一段长达四十五秒的语音，陈游点开听，前面是长达十五秒的鬼哭狼嚎，然后是他妈的画外音你喊什么喊隔壁都以为杀猪了，然后是周子豪声嘶力竭的“妈！我录了！南大！软件工程！我不用去九院了！我真的录了！”李婷婷回了一条文字，“恭喜，不过你这段语音我就不听第二遍了，耳朵疼。”

    

    陈游和安知鱼这边，查询页面还是一片静悄悄。

    

    查询系统里显示“已投档”，但下面那行“录取结果”始终空着。陈游每天刷新三四十次查询页面，安知鱼的手机浏览器里也一直挂着这个页面。他注意到她用电脑的时候会时不时切一下窗口，虽然她不说，但那个切换窗口的频率比平时查资料时高得多。

    

    七月二十三号下午，陈游正窝在沙发上对着查询页面发呆，门铃响了。安知鱼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无袖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腰带系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头发散着没扎，发尾微卷。陈游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今天的她和平时不太一样，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你在干嘛。”她在沙发上坐下。

    

    “刷查询页面。”

    

    “有变化吗。”

    

    “没有。”

    

    安知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们一起刷。”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各自拿着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