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安知鱼在酒店自助餐厅里用手机逐条核对今天要看的三套房源信息，顺便给陈游发了一份姑苏本地菜系口味测评表，上面列了生煎、糖粥、鸡头米、松鼠鳜鱼等七八样东西，每样后面都标注了评分标准和期望值。陈游看着那份表格，说我们不是来看房的吗，安知鱼说看房是主线任务，吃东西是支线任务，不影响主线进度。

    

    事实证明她的“不影响”指的是她把所有支线任务都精准地卡在了两个看房预约之间的空档里。上午第一家房源在姑苏老城区，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阿姨，带他们看了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优点是离学校近，缺点是卫生间没干湿分离。安知鱼蹲下来检查了一遍水管的接口处，又打开窗户看了看朝向，最后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第二家房源在学校西侧，小区绿化不错但离地铁站太远，安知鱼站在小区门口用手机地图量了一下步行距离，然后在备忘录里打了个叉。第三家房源在学校东侧，是个新小区，两室一厅，主卧朝南，客厅有大窗户，厨房不大但方方正正。安知鱼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打开水龙头试了水压，又检查了墙角的插座位置和数量。中介在旁边说这个户型很抢手的，上个月刚空出来，你们要是看中了得赶紧定。安知鱼检查完最后一个插座，直起腰，转头看了陈游一眼。陈游靠在客厅窗边，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冲她点了点头。

    

    “就是这间。”她说。

    

    签完租房合同从小区出来的时候，安知鱼把合同端端正正地拍了张照片，发到“亲家群”里。群名已经改成了“姑苏分群”，四个大人是群成员。照片发出去之后，陈妈秒回了三个大拇指，安妈妈回了一条语音：“房子看着不错，厨房亮堂，小鱼以后可以做红烧排骨了。”安知鱼把手机放回包里，面不改色地说了句走吧下一个任务。陈游问她什么任务，她已经把手机地图打开了，上面标注了一家被圈了好几遍的老字号生煎店，说离这里八百米，步行十分钟，正好可以在预约下一家看房之前吃完。

    

    生煎是姑苏的那种褶子朝下的，底煎得焦脆，咬开之后一包汤汁。安知鱼咬第一口的时候汤汁滋出来，差点溅到她的浅色短袖上。她偏了偏身子躲开了，然后小心地吮掉剩下的汤汁，把剩下的半个生煎吃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汤汁温度大概在六十五到七十度之间，按理说应该先晾两分钟再下口，但是好吃。陈游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说这是一个理科生对食物的最高评价。

    

    从老城区的小吃街出来，两人沿着河边往虎丘方向走。姑苏的水巷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而慵懒，摇橹船慢悠悠地划过水面，船娘的蓝印花布头巾在风里轻轻晃动。安知鱼边走边看那些临水的老房子，忽然停在一个卖手工团扇的小摊前面，蹲下来拿团扇给陈游扇了扇风，说现在的温度是三十三度，我给你造点风。陈游说风呢，她扇了两下停住，说人力团扇的风速大约每秒一米，降温效果可以忽略不计，心静自然凉。

    

    下午去虎丘看斜塔。虎丘塔在夕阳里微微倾斜，塔身被傍晚的光镀上了一层暖橙色。安知鱼站得远远的，歪着头左右端详了好一阵子，然后把手机上的水平仪App打开对比了一下数据，说官方资料显示倾斜角大概是三度五十九分，跟意大利比萨斜塔的倾斜角差不多。她顿了一下又说，你知道吗建塔的时候地基没打好，后来下面土层的承载力和沉降速率不一样，就慢慢歪了。但歪了几百年都没倒，因为重心始终在基底范围内。

    

    陈游说你这又是想说什么。安知鱼转过头看着他，暮色里的虎丘塔在她背后微微倾斜着，像一尊被时间按了暂停键的巨人。她说我想说的是有些东西看着摇摇欲坠，其实比谁都能撑。就像这座塔，明明歪了，但站了几百年。也像高三那年，明明所有人都觉得你追不上，但你还是追上了。夕阳西下，她浅色短袖和深色长裤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陈游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根手链，淡蓝色的丝线，中间挂着一颗很小的星星。跟昨天她在那家手工饰品店橱窗里看了很久的那根一模一样。

    

    安知鱼低头看着那根手链，愣了好几秒：“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中午。你说要先去看第二家房子，我说去趟洗手间，其实跑回去买了。”陈游把手链放在她手心里，“你在橱窗外面站了好一会儿，后来你说不用了。但我觉得你应该有。”

    

    安知鱼把那根手链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丝线的编法是手工的，每一股都编得很紧，小星星在夕阳下反射着细微的光。她问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了那么久没买吗，陈游说不知道，她把那根手链系在自己手腕上，低着头边系边说因为李婷婷已经送我一条红绳了，我戴两根手链有点奇怪。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他，但这条是你送的，奇怪也要戴。她抬起手腕对着夕阳照了照，红绳和淡蓝丝线并排戴在一起，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