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陈游是被鞭炮声炸醒的。

    小区里不知哪家铺了一整条挂鞭，从七点开始就噼里啪啦响个没完，中间还夹着几颗二踢脚，还有战神，砰砰砰地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颤。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枕头底下的手机震了好几下，摸出来一看，安知鱼发了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领口翻出一小截烟粉色的毛衣领子。脖子上围着他织的那条深蓝色围巾，针脚还是不太均匀，最后一截的收尾甚至有点歪，但被她绕了两圈之后这些瑕疵全藏起来了。她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对着镜头歪了一下头。头发没扎，散在肩上，鬓角的碎发被走廊里的风吹起来几根。背景是她家那扇贴了春联的门，春联是安爸爸腊月二十八写的，红纸黑字，笔锋很正。

    

    陈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歪头的角度刚好，围巾的颜色刚好，奶茶的杯壁上还挂着水珠。他放大照片看了看她，他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放，翻身下床。

    

    等他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安知鱼已经坐在他家客厅沙发上了。羽绒服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陈妈正拉着她的手说话，声音从客厅传到走廊，陈游在擦脸的时候就听见了。

    

    “小鱼你爸妈呢？”

    

    “去庙会了。”安知鱼的声音，“我爸非要去看舞龙，我妈就跟着去了。我懒得去，就过来了。”

    

    “那你中午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红烧肉吃不吃？昨天年夜饭剩的五花肉还有一大块，肥瘦刚好。”

    

    “吃。”安知鱼还没回答，陈游从走廊里拐出来，毛巾搭在脖子上，接过话头，“她那碗红烧肉别放辣椒。底下垫红薯，别垫芋头，她吃芋头胃不舒服。”

    

    陈妈笑着站起来往厨房走，围裙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我知道，小鱼从小就不吃爱辣。还用你教？你管好你自己，去把茶几收拾了，奶茶别放那边上，回头碰洒了又得擦。”

    

    陈游走到茶几前面，拿起那两杯奶茶看了看标签。他把一杯奶茶插上吸管先喝了一口，然后把另一杯推到安知鱼面前。她端起来对着吸管轻轻咬了一下，杯子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等陈妈进了厨房，安知鱼端着奶茶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点茉莉奶绿的奶沫：“你怎么知道我不去庙会。”

    

    “你每年大年初二都不去庙会。”陈游靠在沙发上，把电视遥控器从屁股底下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庙会舞龙太吵了，锣鼓队从街头敲到街尾，你嫌吵。小时候你被那个大鼓震哭过一次，后来每年初二都躲在我家。有一年你带了本物理竞赛题过来，在我家客厅做了一下午，我爸以为我请了个家教。”

    

    “你记性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安知鱼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她的嘴角。

    

    “就这一年。以前的事突然都记住了。”陈游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调到电影频道，正在放一部老片子，画面泛着九十年代的暖黄色调。他把音量调小，让电视变成背景音，“初三那年庙会你在套圈摊子上套了三个存钱罐，全给我了。高二那年初二你在我家写了一张物理卷子，错了两道选择题，然后自己跟自己生气生了半小时。去庙会那一部分不用写，直接写晚上。”

    

    下午三点，两家人约好了一起去老城区的庙会。陈建国和安爸爸走在最前面开路，两个当爸的脚步都很快；陈妈和安妈妈跟在后面，挽着手聊谁家的女儿今年订婚了、哪个牌子的洗发水好用；陈游和安知鱼走在最后，安知鱼一只手揣在自己口袋里，另一只手被他握着塞在他羽绒服兜里。

    

    老城区的庙会从解放路一直铺到江边，两边全是红灯笼，树上挂的，电线杆上挂的，连路边的垃圾桶都被贴了春联。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焦糖味、烤串的孜然味、还有从江边鞭炮味。。卖糖画的、卖气球的、卖手工糍粑的，摊位一个挨一个，中间的人行道挤得人贴着人。

    

    陈建国带着陈妈往舞龙的方向挤过去，那边锣鼓喧天，一条金红色的大龙正从人群头顶上翻过去。安爸爸和安妈妈停在一个卖糖画的摊位前面，安爸爸蹲下来研究那个转盘的构造，跟摊主讨论轴承的磨损程度；安妈妈在旁边催他快点转一个，他转了个蝴蝶，安妈妈说你转蝴蝶干嘛转个龙啊。

    

    安知鱼在一个套圈的摊位前面不动了。地上摆了几排小玩意，陶瓷存钱罐、塑料小汽车、钥匙扣、毛绒玩具，最中间是个白猫摆件，拳头大小，漆成乳白色，两只眼睛画得不太对称，左边那只偏了两毫米。

    

    “跟姑苏那只像不像？”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