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陈游是被汤圆的香味香醒的。黑芝麻、花生碎、猪油和糯米粉混在一起的甜香从门缝里钻进来。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安知鱼的消息已经躺在屏幕上了，七点四十分发的：“起了没。我妈做了汤圆，过来吃。”后面跟了个句号。

    

    他洗漱完推开家门，走廊里两家的大门都敞着，穿堂风带着汤圆的甜香从安家厨房一直飘到陈家阳台。安知鱼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汤圆，茶几上还放着另一碗，冒着热气。她穿着那件黄色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看到他进来，指了指茶几上那碗：“芝麻馅的，我妈早上现包的。这碗是你的。”

    

    陈游端起来吃了一个，皮薄馅大，黑芝麻馅又香又滑。安知鱼在旁边说她妈还包了花生馅的，在厨房锅里，想吃自己盛。他说你怎么不吃花生，她说她吃过了，花生馅太甜，她喜欢芝麻的。然后她又补了一句，“花生馅的给你留了好几个。”

    

    中午两家人聚在安家客厅里包汤圆。安妈妈把糯米粉倒进盆里揉面，陈妈在旁边调馅料，黑芝麻、花生、红豆沙一字排开，陈建国和安爸爸又被分配了擀皮的任务。安知鱼坐在陈游旁边，袖子撸到小臂，包汤圆的手法跟包饺子时一样干净利落，揪剂子、搓圆、按窝、填馅、收口、揉圆，每个动作都行云流水。陈游包的就比较随缘了，有大有小，有几个收口没收紧，馅料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点。

    

    “你这几个煮的时候会裂。”安知鱼看了一眼他刚放下的那个露馅的汤圆。

    

    “裂了也是我吃。”

    

    “裂了馅跑出来，整锅汤都变甜了。到时候你负责喝汤。”

    

    “喝就喝。”

    

    安知鱼嘴角弯了一下，继续低头搓汤圆。过了一会儿陈游偷偷从茶几上拿了颗巧克力豆，是周子豪寄来的零食包里剩下的。他把巧克力豆塞进一个汤圆里，捏好收口，放在盖帘角落。安知鱼用余光瞟到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自己包的一个汤圆上捏了个极小的褶子，也放在盖帘角落，跟那个巧克力汤圆挨在一起。陈游低头看了看，又拿起一颗巧克力豆，照原样包了一个，这回他把汤圆揉得特别圆，轻轻搁在安知鱼那排汤圆中间。

    

    安知鱼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歪头看着他：“你的记号太明显了。”

    

    “什么记号。”

    

    “你包巧克力馅的时候会先搓成一个特别圆的球，然后偷偷往盖帘上放。正常汤圆你都是随便揉两下就放下。你包普通汤圆的圆度跟你包巧克力汤圆的圆度差了大概好几个等级，肉眼可辨的差距。”

    

    “你连汤圆的圆度都能目测？”

    

    “不是目测。是你的行为模式太容易预测了。”她把她包的那个带褶子的汤圆拿起来放在他手心里，指甲轻轻划过他的手心，“这个带褶子的，比你的圆度检测法更隐蔽。待会煮好了，你找这个褶子就行。”

    

    陈游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个汤圆，褶子捏得极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抬头看她，她已经转回去继续包汤圆了，耳尖有一点泛粉，但手里的动作依然稳当。

    

    下午两家人一起去了老城区的元宵灯会。豫章的元宵灯会规模不算大，一条老街从南到北挂满了灯笼，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几盏巨大的锦鲤灯悬在街口，鱼鳞是用红色和金色的绢布一片一片贴上去的，风一吹鱼尾巴轻轻晃动。老街两边摆满了小摊，卖糖画的、卖花灯手工的、卖热甘蔗汁的。陈建国和安爸爸走在最前面，两人在研究一盏走马灯的转速为什么不一样，陈爸说是热气流上升速度不同，安爸说跟灯罩形状也有关系。两个当妈的跟在后面，一人买了一盏手提的兔子灯，互相拍照。

    

    安知鱼停在一个卖手工花灯的摊位前面，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摊主是个老奶奶，手里正用竹篾编一个莲花灯的骨架，手指翻得飞快。安知鱼蹲下来看她编，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跟陈游说这个编法跟苏式花灯的编法不太一样，苏式是先用竹篾编好骨架再裱绢布，这个是边编边裱，效率更高但弧度没那么精准。陈游也蹲下来陪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花了几十块钱买了盏现编的莲花灯。安知鱼接过莲花灯的时候低头闻了一下，说绢布上有浆糊的味道。

    

    提着莲花灯穿过老街的时候，暮色渐浓，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整条街浸在暖黄色的光晕里。陈游和安知鱼走在两家父母后面，安知鱼一手提莲花灯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陈游也一手提兔子灯一手插在自己口袋里。两个人的手肘时不时碰一下。

    

    “去年元宵节。”安知鱼忽然开口。

    

    “去年元宵节我们在江边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