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豫章的最后一个傍晚，两家人又拼桌了。

    这次是安家主场。安妈妈做了整整一桌子菜，说是“专门给你们俩饯行的”。陈妈端了酸菜鱼和蒜蓉空心菜过来，嘴里念叨着“明天就走了，今天多吃点”。陈建国和安爸爸一人开了一瓶啤酒，倒酒的时候难得没有互相推让，陈建国默默把自己杯子和安爸爸的杯子都倒满了。

    

    安知鱼坐在陈游旁边，端着碗慢慢吃。她今天穿着那件旧粉色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遮住了她低头夹菜时的侧脸。陈游伸筷子把她碗里的肥肉夹走，把自己碗里的瘦肉夹给她，她没说话，只是用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他一下。对面的安妈妈看见了，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胳膊肘碰陈妈，只是低下头，把面前那盘肉往安知鱼那边推了推。陈妈给安知鱼盛了碗酒酿圆子，说到了姑苏想吃就跟阿姨说，阿姨寄过去。安妈妈也给陈游夹了块红烧排骨，说小游你尝尝今天的排骨，炖得比平时烂。两个当妈的声音都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了。

    

    陈建国和安爸爸还是坐在餐桌两端。陈建国端着酒杯，看着陈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到了姑苏好好学，别给你安叔丢人。安爸爸在旁边接了句“小游不会丢人的”，然后把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吃完饭，安知鱼站起来帮她妈收拾碗筷。陈游也站起来帮忙，被陈妈按住了：“你明天要坐车，去歇着。”安知鱼端着盘子往厨房走，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轻声说了句“你房间收拾好了没”。他说差不多了，她说那等会儿过来帮她检查一下。她端着盘子进厨房的时候，马尾轻轻晃了一下。陈游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她和两个妈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顿饭吃完，下次再坐在这张桌子前，就是好几个月以后了。

    

    他把碗筷收进厨房，回到房间把行李箱打开重新检查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好检查的，他妈昨天就已经帮他把衣服一件件叠好了，从厚到薄，从豫章到姑苏，每一层都码得整整齐齐。但安知鱼说他每次收拾行李都会漏东西，他信她的话。

    

    安知鱼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行李箱里的东西重新翻出来，正对着地上那堆衣服发愣。她看了一眼就笑了：“我就说你收拾得不对。”她蹲下来，把他箱子里那件黑色羽绒服抽出来，换成了那件昨天新买的天蓝色外套，说姑苏的春天比豫章暖和，厚羽绒服用不上。然后把薄外套卷成筒状塞进箱子侧兜，又把他胡乱折叠的裤子重新叠了一遍，最后把洗漱包从箱子底下翻出来放在最上面，说你明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洗脸刷牙，放最上面方便拿。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事。

    

    陈游靠在书桌上，看着她蹲在地上帮他重新整理行李，忽然想起去年九月在姑苏出租屋里也是这个画面，她蹲在地上把他乱塞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袖子卷成筒，裤子按颜色排列，连袜子都叠成小方块塞在角落。那时候她说是“标准化管理”，现在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

    

    “你还带这个啊。”安知鱼从他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大白兔奶糖。

    

    “上次在姑苏超市买的，忘了拿出来。”

    

    她把奶糖从塑料袋里倒出来，数了数，正好几颗。她放回去，把塑料袋封口重新封好，放在行李箱最安全的角落，说糖放在包里，别压碎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扫了一圈他的房间，书架上高三的复习资料还在，书桌上那盆仙人掌还活着，窗台上放着那只她抓娃娃机抓到的白猫玩偶。她说你房间真是一点都没变，陈游说废话，才住了一个寒假。

    

    安知鱼没接话。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盆仙人掌看了看，荧光绿的花盆还是那么扎眼，刺上挂着一小粒水珠。她把仙人掌放回原处，然后转过身看着他：“仙人掌放在窗台上就行，让你妈帮着浇水。它抗涝能力强，不用天天浇。”陈游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她：“你连这个都要交代。”她说习惯了，什么东西养久了就会惦记。

    

    “明天几点的车。”

    

    “九点。你爸开车送我们。”

    

    “嗯。”

    

    安知鱼靠在书桌边上，把玩偶翻过来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去。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手边的、琐碎的，但陈游知道她为什么还不走，她只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动作延长待在他房间里的时间。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她完全可以挣开，但她没有。她顺着他的力道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他把她拉近了一点，她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温热而均匀，手指攥着他袖口那截线头，昨天逛商场试衣服时她亲手掐掉的那个线头，又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出来了。

    

    “明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