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五月是在一场闷热里开头的。

    五一假期刚过，气温就往上窜了好几度，陈游和安知鱼从超市回来的时候一人拎着两个袋子，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洇湿了一片。陈游把袋子往餐桌上一放，甩了甩被塑料袋提手勒红的手指。安知鱼抬手把贴在额头上的碎发拨开，又拽了拽领口透气，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两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昨天晚上他们打赌，说今天谁先到家谁先洗澡。陈游输了。他早上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肯定赢，结果刚才在超市门口他多排了一个收银台，安知鱼比他早出门十几秒。

    

    “我先。”陈游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回头说。

    

    安知鱼没理他，已经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了，洗衣液、酱油、酸奶，一样一样放在该放的位置。洗衣液放卫生间柜子下层，酱油放调料架第三格，草莓酸奶放冰箱门。她做这些事从来不用想，手比脑子快。用她的话说，这叫“程序化操作”，高一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陈游以前问过她，你放个东西都要按固定位置，不累吗。她说这样下次拿的时候不用找，省时间。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安知鱼已经把买回来的东西全部归置好了。她正蹲在茶几前给绿萝浇水，听到他的脚步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说水温刚好。然后从他旁边走过去，拿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关门前扔下一句：“冰箱里有西瓜，我刚切的。”

    

    陈游从冰箱里端出那盘西瓜，坐到沙发上。西瓜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是差不多大小的三角形，摆在盘子里像列队似的。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沙瓤的，甜。安知鱼挑西瓜有一套她自己总结的标准：先看瓜蒂，枯黄的才熟透；再拍瓜皮，声音闷的比脆的好；最后掂重量，同样大小的瓜，越重水分越足。她每次在超市挑西瓜的时候都要把这套流程走一遍，旁边的顾客有时候会停下来看她，她也毫不在意。挑完之后她还要跟陈游确认一遍：“你觉得这个行不行。”陈游每次都说行，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行，她也会把他变成行。

    

    茶几上那盆绿萝又长了片新叶子。这盆绿萝从搬进来那天就在那儿了，经历了去年冬天差点被暖气烤死、寒假回来浇了一次水又活过来、春天换过一次盆，那次换盆是陈游弄的，安知鱼在旁边指挥，说土要松一点根系需要呼吸别压太实。现在它长得挺好，藤蔓已经垂到茶几边缘了。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安知鱼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她用毛巾裹着发尾慢慢擦着，身上那件浅粉色居家服是旧的，领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有一点起球。这件衣服她从高二穿到现在，她妈说给她买新的，她说不用，这件穿着舒服。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背对着他，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不用说话，陈游就知道要干嘛。

    

    他从茶几底下拿出吹风机，插上电。吹风机还是去年搬家的时候安知鱼挑的，说这个牌子功率够大但噪音小。他一开始不理解买个吹风机为什么要对比那么多参数，后来习惯了，她买任何东西都要做分析，从酱油到吹风机，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有一套评估体系。

    

    他把手指插进她湿漉漉的头发里，从发根开始吹。暖风嗡嗡地响，她的头发在他指间慢慢变干，发尾微卷，缠在他手腕上。她低着头翻看手机，屏幕上是下周的实验课安排。吹到耳侧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耳后那块皮肤比较敏感，每次吹到这里她都会缩。他把手护在她耳朵上，隔开热风。

    

    她忽然开口，声音从吹风机的嗡嗡声里透过来：“你第一次帮我吹头发是什么时候。”

    

    “高二升高三那个暑假。”陈游想都没想，“在你家，那天热得要死，你家空调刚好坏了。你刚洗完澡，头发湿着就跑出来，滴得地板上全是水。你妈路过说了你两句，让你赶紧把头发擦干别着凉，你就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然后你过来了。”

    

    “我拿了吹风机。你倒没躲。”

    

    “你那次差点把我头发卷进去。”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我当时就觉得你这个人怎么连吹头发都不会。后来你帮我吹了好多次，手法还是那样，但再也没卷过头发。”

    

    “那你还每次都让我吹。”

    

    “习惯了。”她顿了顿，“你对我的好，我都是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在吹风机的嗡嗡声里格外清晰。陈游没接话，只是把手指继续穿过她的发丝。头发差不多干了，他把吹风机关掉放在茶几上，手指从她发间抽出来，顺便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远处轻轨的轰隆声。空调刚开，屋里还没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