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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柳叶巷的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亮,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湿润的凉意。
武当拳馆的后院里,俞岱岩正坐在轮椅上,就着晨光翻阅那本泛黄的拳谱。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时而停下来在旁边的纸上记几个字。
昨夜一战,俞莲舟的太极剑法在实战中又悟出了几处可以改进的细节。
他得赶在师兄起床前把这些都整理出来。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停顿,又三下,节奏沉稳,不象是街坊邻里串门的随意。
俞岱岩将拳谱合上放在膝头,推着轮椅到了门后,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藏青色便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两鬓微霜,眼框下带着一夜未眠的淡淡青影。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师爷,师爷手里捧着一只盖着红布的漆盘。
“润州知府郑恪,求见宋馆主。”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官威。
俞岱岩微微一愣,随即推开院门,朝后院扬声道:“大师兄,知府大人来了。”
宋远桥从堂屋出来时,衣襟上的纽扣还没全扣好,显然是刚从静室里出来。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朝郑恪拱手一礼。
郑恪却先一步抬手止住他,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拱手还礼,腰弯得比寻常官员之间行礼更深了几分。
“宋馆主,本官今日登门,是来赔罪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昨夜贵馆擒获水匪刘横,人赃并获,本官理应将此獠绳之以法,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然事发半夜,总督衙门派人持手令至府衙,称刘横牵涉江宁军械走私案,需移交总督衙门审讯。”
“本官虽再三交涉,奈何总督府手令如山,本官无权抗拒。”
“此刻刘横已在押往江宁的路上,本官未能将其正法,有愧于贵馆,有愧于润州百姓。”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俞莲舟大步从堂屋走出来,脸色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张松溪放下手中茶壶眉头紧皱,殷梨亭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剑柄。
只有宋远桥神色不变,伸手接过方师爷双手递来的赏银漆盘,放在石桌上,语气平静如水:“郑大人,请坐。”
郑恪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宋远桥递来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那茶盏温热,他却觉得指尖发凉。
“宋馆主,本官知道,你们心里一定在骂,这个知府,见风使舵,趋炎附势,抓了人又放,算什么父母官。”
“本官不敢辩驳,只是有些话,本官在签押房里坐了一夜,想来想去,还是要当面跟你们说清楚。”
他抬眼看向宋远桥,目光坦然,却又带着一种被压弯了脊梁的疲惫,“刘横这条命,已经不在润州府衙手里了,也不在江宁府手里。”
“他的命,在运河上,运河是朝廷的漕运命脉,每年数百万石粮食从江南运往京城,养活着满朝文武、三军将士。”
“漕运畅通,朝廷安定,漕运堵塞,天下震动。”
“而管着漕运的,是漕帮,漕帮背后站着的,是朝廷。”
“刘横,不过是这条大船上的一颗钉子,钉子锈了可以换,但船不能沉。”
“本官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府,本官碰不动这条船,甚至不敢让这条船知道本官碰了它的钉子。”
方师爷站在郑恪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知道知府大人在说什么。
昨天傍晚刘横被抓,半夜公文就到了,时辰掐得比知府衙门的值夜更夫还准。
这哪里是巧合?
分明是有人盯着知府衙门的一举一动。
而郑恪还在继续说,声音从苦涩慢慢变得沉郁。
他不敢粉饰太平,润州城的光鲜底下多少暗流他心里全清楚。
问众人可知刘横每年要给上面交多少银子,可知这润州城中有多少商铺表面做正经生意背地帮刘横销赃。
他都知道,但没有真凭实据便动不了。
昨夜武当拳馆以江湖的名义拿住了刘横,本该名正言顺,可人赃并获却依然动不了刘横,动不了他背后那群人。
他自嘲这副担子他挑了五年,挑得脊梁都快断了。
俞莲舟忽然开口,声音冷得象腊月的河风:“郑大人,刘横背后,到底是谁?”
郑恪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然后抬起眼直视俞莲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几个字:“俞副馆主,本官不能说。”
俞莲舟与郑恪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不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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