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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道的春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驿站檐角的铜铃上,叮叮当当响了一夜。
徐阶坐在驿站那间逼仄的上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南昌府快马送来的吏部调令。
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逐字逐句地看了三遍。
调令上的措辞简洁而明确。
“江西道监察御史徐阶,在任数年,持身以正,着即擢升江西按察副使,正四品,仍留江西道,专司刑名按劾。”
他看完之后将调令轻轻搁在案上,手指在“按察副使”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正四品,专司刑名按劾。
按察副使是各省按察使司的二把手,掌一省刑名按劾之权。
可以不经巡抚直接向刑部和大理寺呈递弹劾奏章。
换句话说,从今天起,整个江西道的官员都在他的监察之下。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一阵潮湿的夜风裹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将案上的油灯吹得摇摇晃晃。
窗外雨幕中的江西大地一片漆黑,远处的山峦在闪电中隐约可见,象是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他望着那片黑暗,嘴角缓缓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在江西熬了这么多年,从被贬到起复,从起复到蛰伏,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如今刀终于握在了自己手里。
消息在江西官场传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
调令到达的第二天一早,按察使司的衙门外便排起了长龙。
南昌府的大小官员、各州县的推官判官、连几个素来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布政使司参政,都派了人来递帖子。
徐阶一概不见,只让老仆在门口贴了张字条。
“新任按察副使徐阶,今日起正常办公,不宴客,不收礼,不见私客。”
字条上的字是他亲笔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和他平日里那副温吞吞的老实人模样一模一样。
但字条往门口一贴,整个南昌府的官员都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不见私客,那就是只办公事。
不收礼,那就是谁的帐都不买。
不宴客,那就是不站队。
这哪里是老实人,分明是把软刀子。
第一个试探他底线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南昌知府马文才便派了师爷来“请教”一桩积压多年的田产纠纷案。
这案子表面上是两家富户争一块水田。
实际上是马文才的小舅子仗着知府的势,强行霸占了隔壁村的百亩良田。
前任按察副使在时这案子被压了好几年。
如今换了他,马文才显然是想探探他的口风,是继续压着,还是翻出来。
徐阶看完师爷呈上来的案卷。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师爷特意带来的上等龙井。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案卷轻轻推回去,语气温和得象是在聊家常:“这案子本官看了,确实是积压多年的旧案,马知府的意思呢?”
师爷满脸堆笑,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马大人的意思,是这案子牵扯甚广,不宜再翻。”
“新官上任三把火,徐大人何必在这种陈年旧事上费神?”
“若大人肯高抬贵手,马大人改日必亲自登门道谢。”
徐阶笑了。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师爷那张谄媚的笑脸。
落在窗外按察使司后堂那堵斑驳的灰墙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转回来看向师爷,声音依旧温和,不疾不徐:“回去告诉马知府,这案子本官会亲自督办。”
“他若是有什么材料想补报,让他三日内送到按察使司,若是没有,本官便按现有证据断案。”
他说完站起身来,拿起案角一份未批完的案卷,低头批阅起来。
师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徐阶已经把注意力转到了案卷上,象是这房里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他只好讪讪地退了出去。
徐阶等他走出正堂,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提笔在案卷的末尾写了一行字。
“此案疑有地方官勾结强占民田,按察使司将择期重审,请布政使司派员陪审。”
他将笔搁在笔山上,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前世在嘉靖朝那些年。
严嵩把持朝政十几年,他陪着笑了十几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徐阶是个没骨头的软柿子。
直到嘉靖四十一年,他一道奏章把严世蕃送上了断头台,亲手柄严党连根拔起。
隐忍不是软弱,是等一把刀磨到最锋利,再一刀捅进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扬州江都县衙后堂,陆贽正伏在案前批阅最后一批讼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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