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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察使司的司务会散了之后,段熙没有象往常一样乘轿回府。
而是独自坐在值房里,手里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笆蕉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指节微微发白。
徐阶方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还清清楚楚地回荡在他耳边。
“有几笔帐目似乎与按察使司也有些牵连。”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让段熙真正不安的,不是威胁本身。
他在江西做了十几年按察使。
被人威胁过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每一次他都能从容应对。
或压或拉或打,总能把事情摆平。
可这一次不一样。
徐阶这个人,他在江西默默观察了好几年,从他被贬到江西做监察御史时就开始注意他。
这个人在官场上的风评永远是“老实人”、“没脾气”、“庸碌无为”。
见谁都笑眯眯的,对谁的请托都不拒绝,但也从不真正替谁办事。
他曾经怀疑徐阶是京城某个势力的暗桩,但查了好几年什么都没查出来,便渐渐放松了警剔。
直到今天。
徐阶当着他的面,用最温和的语气、最躬敬的姿态,说出了最狠的话。
这不是老实人。
这是一条蛰伏了多年的毒蛇,不动则已,一动便直取要害。
段熙深吸一口气,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朝门外喊了一声:“请马知府过府一叙。”
不多时,南昌知府马文才便匆匆赶来。
他一进门便急急问道:“段大人,徐阶那厮怎么说?我小舅子的案子他肯不肯压下去?”
段熙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
然后将自己方才与徐阶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马文才越听脸色越白,等听到徐阶说“有几笔帐目似乎与按察使司也有些牵连”时。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他敢!不过是一个新上任的按察副使,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他若真敢把这事捅到京城去,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段熙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疲惫而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文才,你我在江西共事多年,有些话老夫不瞒你。”
“徐阶这个人,我们都看错了,他隐忍多年,如今一出手便是杀招,绝非等闲之辈。”
“他要查你小舅子的案子,背后一定有更深的倚仗。”
“没有陛下的默许,没有朝中势力的支撑,他绝不敢这般有恃无恐。”
“你我这些年做的事经不起查,若真被他一路查下去,就不是你小舅子几亩田的事了。”
“但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冲动。”
“大周自立朝以来,太祖皇帝曾立下铁律,凡朝廷命官,无论品级高低,无故遇害者,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你知道这条铁律的分量。”
马文才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条铁律的分量。
大周立国三百年,死在任上的官员不是没有。
但每一个非正常死亡的官员都会引来朝廷最严厉的彻查。
这不是吏部的事,不是刑部的事,而是那个直属皇帝的影子衙门。
巡风卫!
亲自接手。
太祖皇帝当年在马背上打下了这偌大的江山,深知官员是朝廷的根基。
他曾在太庙中立下一块铁碑,碑上刻着十六个朱红大字。
“杀官如杀朕子,伤官如伤朕肱,犯者诛族,藏者同罪。”
这块铁碑至今仍立在乾元殿后的太庙正殿里。
三百年来从未有人敢质疑它的分量。
宁州灭门案是江西官场上一个永远不能忘记的血色教训。
三十多年前,宁州知州在审理一桩田产纠纷时发现本地大族孙家侵吞民田、私设刑堂。
他不肯收孙家的银票,反而将案子捅到了按察使司。
孙家恼羞成怒,花重金买通了江湖上一个三流门派。
武功帮!
在知州巡查乡里的路上设伏。
知州一行七人,连同轿夫和随从,全部被杀,尸体被扔进了山涧。
太祖铁碑上的字,不是刻在碑上给人看的。
知州被杀的消息传回京城,先帝震怒,当即下旨。
调集宁州府驻军两个营,共计三千精兵,由巡风卫直接指挥,将武功帮总舵围了个水泄不通。
武功帮上下数百人,从帮主到杂役,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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