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蹲在火塘边，衣服还没干。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晨光从干溪沟方向漫过来，把灰烬堆上残留的烟气照成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动。

    阿昆已经回到干溪沟拐弯处蹲下了，阿措还站在营地门口，沈暖棚屋的门帘垂着，储柔的棚屋也没有动静。营地里的人和前一天晚上一样，但风向变了。

    陈越抬起头，感觉到了——风从北边吹过来，速度比天亮前快了一些，潮湿，带着退潮后滩涂的气味，吹在还没干透的衣服上有点凉。他站起来，走到营地门口。阿措侧过头：“风变了。”

    “变了。”陈越说，“风向是北风，和船头朝向一致。船头朝南，北风压着水面向南推，潮水退到最低的时候船体会保持稳定。风向不会影响接近路线。”

    阿措没有接话，把短棍从横在胸前放低到身侧：“那你什么时候再去？”

    “不去。”陈越说，“已经去看过了。船还在，箱还在，冷冻舱还在运行。我去不去，船都在那里。风向变了之后，我要确认的是峰知不知道风向变了。”

    “他站在枯树旁边，能看到海面。潮水退到最低的时候他能看到船头朝向的偏转变化。”阿措说，“如果他知道风向变了，他会知道你已经在退潮的时候上过船了。他会根据船体偏转的角度判断你是否已经进入过船舱。”

    陈越没有回答，他走到干溪沟边缘，沿着干溪沟朝枯树方向走了一段。峰还站在枯树旁边，位置和昨晚一样，刀已经放下了，垂在身侧。他看到陈越走过来，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隔着整段干溪沟的距离站住了。陈越在他面前约十步的位置停住，没有跨过那条线。

    峰先开口：“风变了。”

    “变了。你看到我上船了？”

    “没看到。但我看到船头偏了。退潮的时候船体没有恢复原位的迹象，说明有人上过船之后没有把船体恢复原状，也没有对船体进行保护性调整。你上船的时候没有调整船头朝向，舱门打开之后船体受力点发生了变化，在退潮期间稳定地偏了一小段方向，直到下一次涨潮才会被水流重新带动。我看到船头偏了。”

    陈越站着，没有往前走：“你告诉了我船的位置，然后站在枯树旁边看风向。”

    “我在看你会不会去。”峰说，“你去了。你回来之后，风也变了。”峰停顿了一下，“你上船之后，看到工具了？”

    “看到了。短撬棍尖端有磨损。”

    “船主离开前用它撬开了冷冻舱的外层密封板。他需要确认样本箱在封存后没有被移动过。他确认完之后把密封板重新装回去了。你看到密封袋边缘的时候，开口处没有毛刺，没有被重新打开过的痕迹。那层密封袋是他装回去的，不是原先封存的状态。你看到的密封袋，是船主在封库前重新做的一次表面封存，不是原厂状态。”

    陈越站着，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他和峰之间的空地。他没有接这句话，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他确认了船主在离开前重新封存过样本箱，确认了密封袋是船主重新封的，不是样本箱的原厂出厂状态。如果这是船主封库前重新封的，船主还做过其他的动作——可能不止这一层，可能还有一些痕迹留在工具舱里，等待下一次有人进去时被发现。

    他开口问：“船主重新封存之后，有没有留下新的标记？”

    峰说：“有。他撬开密封板之后，在密封板内侧贴了一块胶带，上面写了一组编号。那是一段新的标记，和你之前读到的同一套归档格式不同。船主进入冷冻舱完成检查后，在密封板内侧贴了一块胶带，上面加了一组新的编号，和原本的归档格式不同。他用的是防水胶带，贴在密封板内侧，不是外侧，打开密封板之后才能看到。他把编号留在冷冻舱的内壁上了。”

    陈越站着，把峰的话听完了。他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沿着干溪沟走回营地，经过阿措时没有停。他在火塘边坐下来，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重新站起来，面朝南侧方向。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他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衣服，把布料贴在他的肩上，又松开了。他在干溪沟边缘蹲下来，在沙面上用手指划了一个方向标记，指向退潮后船头偏转的位置，然后站起来，把那个标记用脚抹平，转身走进棚屋，在门槛内侧坐下来，没有关门。他在等下一次退潮。等船主的标记被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