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赢了面子，赢了时间，赢了各国重新审视赵国的目光，可没赢得核心?

    核心是什么？是人口，是粮食，是国力的总量，赵国五百万人口，秦国一千两百万，赵国一年产铁三十万斤，秦国只要舍得投入，三年之内就能够追赶上来?

    赵寻那可不是在跟王翦下棋，他是在跟时间下棋?

    廉颇自谷口走过来了，老将军的钢甲上沾了不少血，铁戟拄在地上当拐杖使，他的膝盖在雨水里微微发抖，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可他脸上带着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神情，轻松?

    那可不是打了胜仗的兴奋，是完成了一件事之后的放松?

    他走到赵寻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老将军的铠甲在滴血，年轻人的衣袍在滴雨水?

    “相邦?”廉颇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这一仗，老夫还能撑多久？”

    赵寻看着他，看着那张刀刻般的老脸上每一条皱纹，看着那双还未熄灭可已然开始暗淡的眼睛，看着那副在雨里发抖的膝盖，他心里有一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赤松谷之战的消息传出去，王翦将会收缩，嬴政将会震动，各国将会重新估量赵国的分量，秦国需要时间消化这场败仗，重新评判赵国的军事实力，调整战略部署，这一过程需求多久？

    一年，最多一年?

    一年之后，嬴政的郑国渠修好了，驰道也铺完了，秦国的国力将会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过来，赵寻看着西方阴云密布的天空?

    “一年?”他说?”这一战，我们向嬴政买了一年时间?”

    廉颇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一年之后怎么办，他知道赵寻会有办法，或者说，他选择相信赵寻会有办法?

    大雨正在慢慢冲淡赤松谷里的血水，可崖壁上那些连弩留下的痕迹不会消失，石缝里的木楔、栈道上的磨痕、防潮罩的系绳，这些东西会留在赤松谷的崖壁上很久很久?

    几百年后，也许会有人路过这条谷道，看到崖壁上那些奇怪的凿痕，猜测这里曾经出现过什么，可此刻，赵寻不关心几百年后，他关心的是接下来的三百六十五天?

    一年，够了，也必须足够?

    .....

    王翦是在下午收到消息的?

    送信的斥候骑坏了三匹马，自赤松谷外围一路跑回上党壁垒，跑了整整六个时辰，斥候翻身下马的时候，腿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全军覆没?”斥候的声音在发抖，可吐字极清晰?”羌将军阵亡，五万人，全没了?”

    中军帐里安静了一瞬，在场的七个幕僚和三个裨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王翦?

    王翦坐在帅案后面，手里握著一卷竹简，他没有摔竹简，没有拍案，甚至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把手里的竹简慢慢放在案上，动作平稳，像是在放一杯茶?

    “谷内情形如何？”

    斥候已然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他是远远观望过谷口的，没敢靠近，可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谷口有赵军重甲列阵，谷尾有骑兵，谷壁上额看到了弩，很多弩，密密麻麻挂在崖壁上，像蜂巢?”

    王翦的眼皮跳了一下，挂在崖壁上的弩，这一细节比“全军覆没”四个字更让他心惊?

    弩架在地面上，那是常规战术，弩挂在崖壁上，那就不是战术了，那是一整套工程，要选址，要开凿栈道，要解决固定和防潮的问题，要训练弩手在悬空状态下装填和射击?

    这那可不是临时起意能干的事，这是早已准备好了的?

    王翦闭上了眼睛，他在脑子里把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情报重新过了一遍，矿区被毁，廉颇病重，外交孤立，赵军巡哨一触即溃?

    一条一条，丝丝入扣，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赵国虚弱，能够攻打，可现在看来，每一条都是假的?

    矿区被毁？那些高炉里的灶是冷的，石渠回来的时候就提过这一细节，王翦当时注意到了，可他选择了相信另外两条佐证?

    廉颇病重？那个病重至连甲都无法穿戴的老头，刚刚在赤松谷口提着四十二斤的铁戟，把羌瘵挑在了戟尖上?

    外交孤立？那些跑到齐国燕国楚国去的赵国使者，一个比一个愚蠢，一个比一个慌，蠢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王翦睁开眼，他忽然明白了，那些使者那可不是愚蠢，是故意装蠢的?

    赵寻不想让求援成功，他要的就是让各国拒绝赵国，让咸阳看到“赵国已然没有外援了”?

    三条假情报，三个不同的来源，三个看似独立的信息渠道，可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这那可不是巧合，这是设计?

    王翦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帐中的幕僚和裨将们，这些人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五万精锐说没就没了，搁谁身上都得慌?

    “传令?”王翦的声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