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生吸了一下鼻子。

    "可算是能逃出来了。"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也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语速已经恢复正常了：

    "我们每天都要看他在这里装逼。穿那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扣着，靠在墙上摆pose，还要我们看着他打碟、运球、看股票——"

    她顿了一下。

    "还得配合着迎合他，不然就要打我们，反应了都不行，说他没得到应有的尊重。"

    高马尾女生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利落了很多：

    "上个月我尖叫慢了半秒，他让我重新叫了十遍才满意，还说什么''''尊重是要发自内心的''''，我嗓子都要叫哑了。"

    短发女生也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终于可以不加掩饰地说话了的放松：

    "他打碟就是反复的拉电脑音量键，撅着个屁股在那摇，纯一个小丑，但我们还必须得看，还得夸他，你知道有多折磨吗。"

    哭声已经完全停了。

    几个女生站在房间里，七嘴八舌地说着，像是在把积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

    她们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那种笑和之前的哭声一样自然，像是同一种情绪的两面。

    林昼站在门口，听完这些，偏过头去看着走廊里那具靠在墙边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朝房间里的女生们点了一下头：

    "呃……那现在你们可以走了，直接下楼就好。"

    高马尾女生第一个走到门口，经过壮汉身边时还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语气带着那种终于可以不用再伪装的真切：

    "谢谢啊，这个开门方式确实挺帅的，比顾嘉豪帅多了。"

    壮汉愣了一下，闷声说了一句：

    "……不客气。"

    其余人也陆续走出来。

    有人朝林昼点了点头，有人经过周辞身边时多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有人头也不回地快步朝楼梯口走去，像是再多待一秒都会错过逃跑的时机。

    圆脸女生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头看了林昼一眼，然后说了一句：

    "他其实没真的打过我们，就是……烦。"

    她说完这句话，没等林昼回应，就跟上前面的人一起下了楼梯。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林昼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然后收回目光，朝楼梯方向迈了一步。

    "走了，上六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重新响起，比之前更轻快了一些，像是离终点越近，脚步反而越不沉重了。

    六楼。

    楼梯口的光线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暗了下来，像有什么东西把光吃掉了，剩下的那点亮度勉强够看清脚下几步的范围。

    走廊比下面几层都要窄，两侧的墙面不再是那种普通的白色涂料，而是一种偏冷的灰蓝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涂抹过，又像是时间太久自然褪成了这样。

    空气里浮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像是灰尘，更像是某种潮湿的、被时间压得太久的东西从墙壁深处渗出来的味道。

    林昼踏进走廊的第一步，脚下传来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散落着几片干枯的东西——像是花瓣，又像是某种纸屑，已经脆弱得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他蹲下去捻起一片，指腹触及的瞬间那东西就碎开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几人陆续走上六楼。

    宋远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适应这种光线；胡莱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壮汉的拳头没有攥紧，但手指微微曲了一下，像是本能地处于一种随时可以握紧的状态。

    周辞走在最后面，脚步声比其他人都轻一些，像是在刻意压低存在感。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片深浅不一的痕迹。

    不是涂鸦，是用指甲刻上去的。那些划痕有深有浅，有的像是反复用力划过很多次，线条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有的很浅，像是一笔带过，但那种一笔带过反而更让人觉得不安。林昼走到最近的一处停下来细看——那是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用力不均匀。

    "回家"。

    他往前走两步，又是一个"回家"。

    再走两步，连成一排的"回"字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大约半面墙，像有人在某个夜晚反复划着同一个字。

    走廊两侧很安静，但这种安静和他印象里"没有人"的安静完全不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封住了，无法挣脱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又走了几步，他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走廊深处某个房间里渗透出来的，隔着一层墙壁和一扇门，已经有些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