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明把筆記型電腦轉過去讓她看。

    她讀得很慢很仔細。

    她在國內讀的是生物醫學工程，雖然看不完全懂晶片的資料，但她認識那些單位，知道它們意味著什麼。

    讀到最後，她的眼睛也亮了。

    “二十一歲……”她輕聲說，“比你還小十歲。”

    “嗯。”

    “所以你想回去？”

    周景明沉默。

    他在看螢幕上那張團隊照片。

    七個年輕人站在西山三號車間門口，身後是電磁炮量產線的最後一批裝置，面前是BJ深秋的陽光。

    他們的衣服上有機油印子，髮型被安全帽壓得亂七八糟，但他們的眼裡有光。

    不是功成名就的光，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光，是“祖國有難，我必來援”的光。

    “他們缺人。”

    周景明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敲出來的，“晶片架構、高速介面、訊號完整性、功耗最佳化……這些我都會。”

    “我現在手裡的專案，技術棧跟他們需要的幾乎完全重合，我這十年在矽谷學的所有的東西，這輩子總得用在自己人身上一次。”

    妻子沉默了片刻。

    握住他的手，“好，那我投履歷，北生所的免疫學實驗室，上個月剛發了一篇Nature子刊，我導師說他們一直在找人。”

    周景明眼眶一熱。

    他低頭看著鍵盤，指尖在鍵帽上無意義地滑動。

    窗外的舊金山灣在夜色中安靜得像一面黑色的鏡子。

    凌晨四點，整座城市都在沉睡。

    但他知道遠隔重洋的BJ現在已經是晚上七八點，天還沒黑。

    那間亮著燈的三號車間裡，有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正在畫下一代晶片的架構圖。

    他開啟了郵箱。

    在收件人欄裡輸入了“陸沉”的郵箱地址——這是他從報道末尾的學術交流郵箱裡找到的。

    隨即在標題欄裡敲了幾個字：“南園四號，我能做什麼？”

    敲完之後他停了一下，刪掉，重新寫了一句更短的。

    “師兄在此，請指示。”

    他按下了傳送鍵，合上電腦，站起來走到窗前。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舊金山灣區的凌晨灰藍而寧靜，跨海大橋上的路燈還沒有熄滅。

    這很可能是他在這扇窗前看到的最後一個黎明。

    三天前——

    門薩四人訪問團離開中國時在北京首都機場候機。

    三個人坐在登機口旁邊的長椅上，高橋一個人站在巨大的玻璃幕牆前，看著停機坪上正在滑行起飛的航班。

    他的手裡捏著一張從西山帶回來的紙。

    那是陸沉在黑板上給他推導橋接邊剪枝公式時，他做筆記的紙。

    紙的右下角有一小塊麵粉印子，是後來在食堂吃餃子時不小心蹭上去的。

    他摩挲著那塊麵粉印子，忽然開口：“我不走了。”

    安德斯正拿著一杯星巴克的咖啡。

    他在首都機場發現這家美國咖啡店時欣喜若狂，連說了三遍文明世界，聽到高橋的話，咖啡杯停在了嘴邊：“什麼？”

    “我說，我不走了。”

    高橋轉過身，表情平靜得像在宣佈今天晚飯吃什麼，“劍橋那邊我會寫信辭職，門薩亞洲區觀察員的職位，卡爾森女士可以找人接替，我已經給我的妻子打過電話了……她說她自己會訂機票來BJ。”

    卡爾森從長椅上站起來，嘴唇微張。

    她在門薩做了二十多年的人事評估，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

    一個智商不低於180的頂尖人才，在訪問競爭對手的實驗室二十四小時之後，當場決定辭職、搬家、跨國轉崗。

    這在任何一個組織的人力資源手冊上都找不到先例。

    “高橋，你確定嗎？你不需要再考慮一段時間？”

    她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懇切。

    “考慮什麼？”

    高橋的目光轉向安德斯，“你把你最引以為傲的東西，智商172，放在他面前，他只用了三分鐘就讓你知道，你和你驕傲的東西不在同一個維度。”

    “這說明你以前引以為傲的東西本身就是低緯的東西、跟他相比，是垃圾。”

    他又轉向艾米，“你的模型從一開始就缺少一個維度——那個維度是未來。”

    最後，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手裡那張蹭了麵粉印子的推導筆記上。

    “我把我的全部數學功底放在他面前，但在他面前，我就像個還沒入門的門童。”

    機場廣播開始催促前往倫敦的航班登機。

    聲音在空曠的航廈裡迴盪了幾輪，被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