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萍被他問愣了。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旁邊一位年輕的天文臺研究員聽見了，笑著說：“叔叔，小行星的軌道是永久的，只要太陽還在，它就一直在。”

    陸慶國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那就好，比我強，我在碼頭扛了一輩子包，碼頭一改機械化，我就沒用了！他這顆星一直有用！”

    陸敏坐在母親旁邊，悄悄用手帕擦了好幾次眼角。

    在命名儀式的主席臺上，陸沉站在紫金山天文臺臺長和幾位科學院領導中間，穿著深藍色西服，胸前彆著那顆小行星的紀念徽章。

    輪到他發言時，他走到話筒前，沉默了幾秒。

    臺下，他看到了何巍、方磊、程峰、王雪松、林知夏、顧小北，他們都坐在臺下，整整齊齊地看著他。

    何巍的西裝釦子系錯了，程峰的領帶歪到了鎖骨，方磊的大手放在沈靜的椅背上，他兒子正坐在媽媽腿上，好奇地看著臺上的“陸叔叔”。

    陸沉收回目光，開始發言。

    “感謝紫金山天文臺和命名委員會給我的這份榮譽。”

    “這顆小行星發現的日期是1998年5月12日，那一年，我們剛剛在北斗專案上取得了階段性突破，我十九歲。”

    “今年我二十四歲，六年時間，我們從北斗走到了崑崙發動機。”

    “六年時間，我們從一群還在翻文獻的年輕人，變成了能站在世介面前說‘我們自己造的發動機不比別人差’的一群人。”

    臺下安靜得能聽見山間的鳥鳴。

    “今天早上，我接到一個電話，說東海上空的伴飛影片在全球播放量已經超過一億次。”

    “一億人看到了一架中國戰鬥機用我們自己的發動機在東海上空拉出一道垂直上升的尾跡。”

    “有很多人在分析崑崙發動機的技術引數，有很多人在討論它對東亞空中力量平衡的影響，有很多人在爭論中國航空工業下一個目標是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

    “但我覺得，崑崙發動機的意義不在這些數字裡，它的意義在於——從今天開始，任何一箇中國戰鬥機飛行員在起飛前檢查發動機的時候，看到的銘牌上刻的是中文。”

    “這不是效能問題，這是尊嚴問題。”

    “用了三十年時間，把銘牌上的外文變成了中文。”

    臺下響起了掌聲。

    何巍拍得最用力，拍到手掌通紅。

    陸沉沒有被打斷太久。

    他等掌聲平息後，提高了半個音調，聲音在山間的風裡傳出很遠。

    “這顆小行星被命名為陸沉星，這是我的個人榮譽，但我想請在座的各位記住今天這場儀式的真正主角——不是我個人，而是我們所有人。”

    “在崑崙發動機的研製過程中，有兩百多位工程師、技師、工人參與其中，在綿陽的山溝溝裡度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

    “在北斗、三峽、電磁彈射、電磁炮、南園之芯的專案中，有更多人用他們的青春和汗水鋪成了這條路。”

    “他們的名字不會被刻在任何一顆星星上，但他們是所有星星的基石。”

    他轉頭看了一眼父母的方向。

    緩緩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

    “最後，我想對紫金山腳下的孩子們說一句話，如果你們今晚抬頭看天，看到一顆編號靠前的星星，請記住它的發現年份——1998年。”

    “那一年我們的GDP還沒有超過義大利，我們的大街上跑的還是桑塔納，我們的戰鬥機用的還是渦噴發動機。”

    “但就是在那一年，我們的祖先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超過五千年！我們從來不是跑得最快的，但我們一直在跑！”

    “而且只要太陽還在，我們就會繼續跑下去。”

    他微微低頭，對著話筒，用這句話結束了發言。

    “與諸君共勉，謝謝。”

    臺下掌聲如雷。

    何巍站起來鼓掌，方磊跟著站起來了，接著是程峰、王雪松、林知夏、顧小北，然後是全場所有人。

    陸慶國也站起來了，這個做了大半輩子碼頭工人的男人，此刻脊梁挺得筆直，眼眶裡有光在閃，但沒有掉下來。

    李秋萍沒有站身，她在哭，捂著臉在哭。

    陸敏摟著她的肩膀，自己的臉上也掛著淚。

    顧小北站在人群最後面，手裡還抱著那本翻得快散架的資料夾。

    她看著臺上的陸沉，眼淚湧出。

    命名儀式結束後，陸沉一個人走到紫金山天文臺的觀景平臺上。

    俯瞰南京城，長江如一條銀色的帶子從城市中間穿過，紫峰大廈還沒建起來，但這座城市已經在蓬勃生長。

    遠處的中山陵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

    何巍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