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雪停了。浅浅在院门口扫雪时，在门缝里发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也没有任何标记。她把信拿起来，信很薄，也很轻。她拿着信走进院子，苏小小正在厨房的窗台边擦拭一个空了的酱油瓶。浅浅把信递过去。“大师姐，门口捡的。”苏小小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很工整，是墨渊的笔迹。“天机阁事务已交代清楚，阁中弟子各有归处。我将于本月初十飞升。后山的情谊，我记着。不必送。”苏小小把信看完，然后重新折好，放在了灶台的窗台上。那个位置，文墨轩留下的那张纸条之前也放在那里。现在，那张纸条已经被浅浅收起来了，窗台上只剩下这个新来的信封。像院子里那棵桃树，去年落下的叶子已经归了土，新的叶子还没长出来，但枝干已经记住了开花的位置。

    苏小小没有把信的内容念给院子里的人听。她转身继续去忙活灶上的事，好像那封信只是确认了一下今天的日期。午后，浅浅在花圃里浇水。她浇到那株新扶正的蓝色小花时，开口问了一句。“墨渊阁主也要走了？”苏小小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嗯。”浅浅手里的水壶没有停，水流细细地浇在花根旁的泥土里。“那他会回来吗？”苏小小正在淘米，手在水里搅动着。她想了想，老黄回来了，但文墨轩和雷惊鸿都没有说要回来。她回答：“他没有说。”浅浅“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提着水壶，走向下一株花。水珠落在泥土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和往常一样。

    铁无双在院子那头劈柴，风把她们的对话送过去了几句。他劈柴的动作没有停，斧头落下，木柴裂开，声音很准。那天收工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屋。他去了工具房，把架子上那根用旧木条倚着的旧斧头柄拿了出来。他看着那根已经磨得很光滑的木柄，又看了看旁边空着的位置。他把那块垫在下面的木板往旁边挪了挪，让旧斧头柄和墙壁之间，多留出了一点空隙。那点空隙不大，刚好能再放下一件差不多的东西。他做完这个，才把旧斧头柄放回原处，转身走出了工具房。

    日子一天天过。到了本月初十那天，天气很好，没有风，也没有云。南边的天空，在清晨的时候，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银光。那道光很淡，不刺眼，就是一条笔直的线，在缓慢地向上升。它的方向不是朝着后山，而是偏向更南边的天际。浅浅正在给花圃浇水，她看到了那道银光。她没有站着一直看。她放下水壶，蹲在花圃边，开始拔草。她拔得很仔细，直到把那一小片地里的杂草都清理干净，才重新站起来。那时，天上的银光已经变得很淡了，几乎看不见了。

    铁无双也看到了。他刚立好一根准备劈的木柴，抬头时，目光扫过了南边的天空。他站在柴堆边，没有立刻举起斧头。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方向，站了有一会儿。然后，他把靠在腿边的斧头，轻轻放在了柴堆旁，转身回了屋里。

    苏小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刚擦完锅的布。她看着南边那道正在上升的银光。那道光比之前看到的雷惊鸿的金色翅膀要细，也没有文墨轩离开时那种无声无息的感觉。它就是一道很明确的痕迹，告诉所有看到它的人，有人正在离开。那道银线一直往上，升到很高的地方，高到快要看不见的时候，它的顶端开始散开。不是炸开，也不是消失。像一滴很淡的墨汁，滴进了一大盆清水里。它的边缘先是变得模糊，然后颜色均匀地散开，变淡，最后完全融进了那片蓝色的天光里，再也找不到了。

    浅浅浇完了最后一排花，水壶空了。她没有立刻走，而是蹲下来，整理了一下那面小镜子的位置，让它能照到更多一点的天空。做完这个，她才提着空水壶，走回厨房门口，把它放在了老位置。

    林念那天早上练剑，没有朝南边看一眼。他站桩的时间，比平时多用了一炷香。收剑的时候，他握着剑柄的手腕很稳，比前些天都要稳。他把剑擦拭干净，放回屋里。院子里很安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浅浅收好东西，路过院门时，看到石阶上空空荡荡的。她又朝厨房窗台看了一眼，那封信还在那里，纸页的一个角被早上开窗时的风吹得卷了起来。她没有走过去碰它。

    南边天空的那道银光彻底消失之后，天上就只剩下蓝色，和几朵飘得很慢的白云。院子里，那株被雪压弯过又被扶正的蓝色小花，在午后的光里，花瓣的颜色好像比昨天要深了一点。

    那封信在窗台上放了很多天。风吹日晒，纸页的边角卷了又平，平了又卷。后来，浅浅每次路过窗台，如果看到那个角又翘起来了，就会伸手，顺手把它按平。她只是把它按回原位，让它和旁边的空杯子，还有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干花瓣，都留在同一个平面上。那封信躺在那里，像一张写好了地址却没有贴邮票的信，不知道是要寄出去，还是在等收信人自己回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