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正在擦一个空了的酱油瓶。她用一块干净的布，从瓶口开始，一圈一圈往下擦，直到瓶底。擦完之后，她对着光看了一眼，瓶身很干净，能映出她身后厨房窗户的轮廓。

    她正准备把瓶子放回窗台，动作停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就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那个站姿，苏小小很熟悉。她手里的酱油瓶没有放下，就那么拿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瓶子轻轻放在灶台上，走了出去。

    厨房的门帘晃了一下，她走到屋檐下，看得更清楚了。

    “掌门？”

    李清风站在那里，笑了笑。他身上穿着青阳宗最普通的弟子服，洗得很干净，但料子已经旧了。

    “前掌门了。”

    他的声音和以前一样，不急不缓。

    苏小小没有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她只是往旁边让开了一步，把身后的路让了出来。

    “进来坐。”

    李清风点了点头，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他没有直接走向石桌，而是先站住了脚。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柴堆那边，铁无双刚举起斧头，看到李清风，斧头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手还握着斧柄，像一尊守着自己岗位的石像。他看着李清风，心里想，这个人的气息比上次见时更淡了，不是虚弱，是像水一样，快要和周围的空气融在一起了。

    花圃边，浅浅正蹲着身子，给一排新栽的花苗培土。她感觉到了院子里气氛的变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院子中央的李清风。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林念在屋檐下站桩，他没有睁眼，但院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的气息，他感觉到了。那气息很平和，没有带来任何威胁，只是静静地存在着。他没有动，继续站着他的桩。

    李清风的目光从柴堆，到花圃，再到那棵桃树。最后，他看向了工具房的方向。那扇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架子上倚着的那根旧斧头柄。

    “你们这里，”他开口，声音很轻，“还是老样子。”

    浅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厨房门口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

    “掌门，要喝杯水吗？”她问。

    李清风摇了摇头，走到石桌边，在其中一个石凳上坐了下来。他坐下的动作很自然，就像他以前每次来后山，处理完宗门事务后，会在这里坐一会儿一样。

    “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苏小小没有回厨房，她走到李清风对面的石阶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掌门，你也是来告别的？”

    李清风“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没有解释自己要去哪里，也没有说自己为什么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铁无双放下斧头，把它靠在柴堆上。他走到李清风旁边，但没有坐下，只是站着。这个站位，和他很多年前在东荒，跟在李清风身后时一模一样。

    “掌门，你准备哪天？”铁无双问。

    “后天。”

    铁无双没有再问。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自己刚劈好的一小堆柴旁边，弯下腰，把那些柴火一根一根捡起来，码到另一边更大的柴堆上。他把从院门口到石凳之间的那片空地，清理得干干净净。

    李清风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林念在远处走圈时，脚掌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极有规律的轻响。

    苏小小看着坐在石凳上的李清风。她想，这个人好像瘦了，又好像没瘦。只是整个人都变得透明了些，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玉，里面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你抓不住它。

    她站起身，走回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盘刚出锅的糕点出来，放在石桌上。

    “刚做的，还热着。”

    李清风看了一眼那盘糕点，拿了一块。他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

    “你这手艺，还是没变。”

    “吃了这么多年，也该会做了。”苏小小说。

    李清风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糕点放进嘴里，慢慢地吃完了。

    他在后山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看着浅浅把花圃里所有的花都浇了一遍水，又把几根新长的竹签插在快要倒伏的花枝旁边。

    他看着铁无双把今天定额的柴都劈完了，然后开始磨斧头。磨刀石上，水和铁刃摩擦的声音，很慢，很有节奏。

    他看着林念握着那柄没开刃的短剑，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一遍又一遍，脚步越来越稳。

    他也看着苏小小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揉面，切菜，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她的侧脸